張璿那“埋骨青山”的詩句餘韻未絕，趙文清尚在激蕩的情緒中難以自拔，周明遠也沉浸在“誌向”二字帶來的全新震撼裡。唯有被張璿輕撫著發頂的周玉兒，仰著小臉，眨巴著清澈的眼睛，並未完全被那些宏大概念佔據心神。孩童的注意力，總是更貼近最日常的生活。
“仙女姐姐，”周玉兒拽了拽張璿的衣袖，小聲問，“那……姐姐在自己家的時候，也是像現在這樣，每天讀書寫字嗎？什麼時候讀呀？”她小小的腦袋裏，對“學習”的認知就是端坐、執筆、認字，是件需要專門“做”的事情。
張璿從對先輩的緬懷中回神，看著眼前充滿好奇心的小臉，心底泛起一絲柔軟的漣漪。她想了想，用一種描述尋常事實的語氣，緩緩道：“家中……有課業安排，每日以二十四時為一週天計時。”
“二十四時？”周明遠下意識重複，他對時辰有概念，但“二十四時”這種劃分，聽起來格外精確。
張璿點點頭，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因發音習慣而略顯滯澀的語調道：“晨間六點半起身，梳洗。用朝食，約七點多些，便入書房或學堂，開始讀書習字、修習各科。”
“等等，”周明遠忍不住打斷，他敏銳地抓住了第一個讓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朝食？六點半……那是卯時正刻左右就用朝食了？”他平日在家，早課多是空腹或隨意墊一口，正式的朝食要等到近午。
“嗯。”張璿應了一聲，似乎未察覺這個細節的衝擊力，接著道，“課業至午時正刻左右，約十一點半，用午食。之後有約一個時辰的午憩，至未時初，下午一點，再繼續課業。”
周玉兒聽得認真，小腦袋跟著一點一點，像是在想像那個規律的日程。
而趙文清的耳朵早已豎了起來，每一個時間點和安排都像鎚子敲在他心上。如此規律的作息，將一天時間分割得如此清晰，本身就透著一股強烈的秩序感和……優渥感。尋常人家，哪有這般嚴格按照時辰劃分生活的餘裕？
“然後呢然後呢？”周玉兒催促。
“下午課業至酉時初刻，約莫下午五點，便可散學了。”張璿道，“酉時正，六點，用夕食。之後便是自行安排，溫書、習藝、或與友小聚皆可。”
她話音落下，周玉兒卻“咦”了一聲，小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和羨慕，她掰著手指頭數：“早起吃東西……中午吃東西……晚上還吃東西？姐姐，你家裏一天吃三頓飯呀？”
“三頓”這個詞，被她用稚嫩的聲音清晰地說出來。
趙文清隻覺得腦子一炸，方纔因詩句激起的澎湃熱血，瞬間被一股更加切實、更加冰冷的震撼所取代！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張璿，彷彿要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玩笑的痕跡。
三餐？！
在這個臨海小縣，乃至在趙文清所知的絕大多數地方，兩餐纔是常態！晨起晚些用一頓“朝食”或乾脆不用，下午申時前後用一頓“哺食”。
即便是周秉正這樣的縣令之家，除非宴客或特殊日子，日常也基本是兩餐。至於更窮苦的漁戶、佃農，一天能有一頓實實在在的乾糧果腹，已屬不易！
一日三餐？！這不僅僅是多吃一頓飯的問題！這意味著遠超常人的糧食消耗，意味著背後必須有極其穩定和豐裕的物資供給支撐！這絕不是普通富貴人家能做到的，這甚至是許多地方的豪紳地主都不敢輕易嘗試的“奢侈”！
趙文清的心臟狂跳起來，喉頭髮乾。他之前所有關於張璿身份的猜想和建構，此刻都被這輕飄飄的“三餐”二字，推向了一個連他都感到戰慄的高度。
天潢貴胄……這纔是真正的、超越了他想像極限的天潢貴胄日常生活！
周玉兒卻沒有這麼多複雜的思量，她隻是覺得一天能吃三頓真好，她好奇地追問，眼睛亮晶晶的：“那三頓飯都吃什麼呀？是不是像我家一樣，一頓乾飯，一頓稀飯，或者菜粥？”她所能想像的最好生活，也無非如此。
張璿看著她天真好奇的模樣，微微彎了彎嘴角。她並非刻意炫耀，隻是在回答一個孩子的問題，描述一個對她而言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朝食，亦稱早餐。”她慢慢說道，嘗試用更古雅的詞彙，“通常有一杯溫牛乳，一枚雞子，佐以麵點，花樣時常更換，基本不重樣。”
溫……牛乳？雞子？還不是偶爾，是“通常”？周玉兒聽得半懂不懂，隻覺得好多沒聽過的好東西。周明遠也嚥了口唾沫，雞蛋在他家也不是天天能見的。
“午食，即午餐。”張璿繼續，語氣依舊平淡，“講究營養均衡，葷素搭配。一般是一到兩樣葷菜，配合新鮮時蔬兩道，並一湯，合為四菜一湯。”
四……四菜一湯？！還是每天中午？！周明遠眼睛都瞪圓了。他家就算是宴客，四菜一湯也算是不錯的席麵了！這居然是貴人姐姐家的……日常午餐？！
趙文清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幾乎能想像出那是怎樣一種豐盛到近乎“僭越”的餐桌。
一到兩種葷菜，兩樣新鮮時蔬，還有一湯，還有主食……這背後需要的肉食、蔬菜、調味、烹飪人力……他簡直不敢細算！
“夕食，晚餐。”張璿最後道，“較為隨意，飯、菜、粥、餅皆可，有時清淡，有時豐盛。偶爾也會同閨中密友，去城中酒樓小酌幾杯，品嘗時新菜式。”她頓了頓，補充道，“以上是三餐正餐，平日書房或閨閣中，也備有各色點心、果子、飲品作為小食，不計其內。”
閨中密友……酒樓小酌……品嘗時新菜式……
還有不計其內的點心果子……
趙文清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他實在難以想像，這位貴胄日常生活化之豪奢，卻聽她聞言那般理所當然，不覺浪費。
如窺一斑而知全豹，彼邦物力昌盛，堪稱盛世。
難怪……難怪她對撇凈油星習以為常！
難怪她能隨口說出“德智體美勞”這般至理學說！
因為她的日常，她的眼界，她的氣度，她的“理所當然”，皆源於此等盛世之景！
周玉兒已經完全沉浸在“美食”的想像裡，小臉上滿是嚮往：“溫牛乳好喝嗎？雞子天天吃會不會膩呀？酒樓裡有什麼好吃的呀？”
周明遠則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關於“富貴”的想像，都淺薄得可笑。這位貴人姐姐描述的，是另一個世界。
張璿看著周玉兒渴望的眼神，心中微軟，輕聲道：“牛乳醇香，雞子……花樣繁多，膩倒不會。酒樓菜式……花樣繁多，煎炸炒煮燉，或者溫鼎，又或者炙烤，還有異國風味。”她並非刻意刺激，隻是陳述事實，但每句話都像重鎚敲在旁聽者心上。
趙文清終於從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一絲神智，他強行穩住呼吸，用儘可能平靜，卻依舊帶著掩飾不住顫抖的聲音道：“貴人……家中規製，果然……非比尋常。三餐之製，膳食之精，實乃……盛世氣象。”他將這一切，歸結為張璿口中那個強大、富庶、文明鼎盛的“故國”的天然體現。唯有如此，才能解釋這一切。
他心中對張璿的敬畏，已臻頂點。同時，一股更加熾熱、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好奇與渴望，也在心底瘋狂滋長——那個能讓女子讀書科考、能讓皇室子弟下田勞作、能讓最頂層的貴女過著如此精緻規律生活、能誕生“為華夏崛起而讀書”和“埋骨青山”這般雄渾詩篇的國度……究竟是什麼樣的？
他看向張璿的眼神，已不僅僅是看待一位落難貴人，更像是在仰望一個活生生的、來自傳說中的理想國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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