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一朝的大朝會上，帝皇目光掃過殿下站得整整齊齊的兩班朝臣，在掌事太監唱道：“有本啟奏，無事退朝。”時，徐玠便率先站出來。
“臣，戶部尚書徐玠，有事稟奏。”說著恭恭敬敬上呈了早已準備好的奏報，而後朗聲道“，新平州府尹蘇恆急報，前度失蹤的張賓君，已率華夏國使團抵港，持國書求見，欲與大雍互通互市。”
這話一出，一時間滿殿寂靜。馮驥上前一步，率先開口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帝皇略微挑眉，高坐禦台上，等著馮驥說出個一二：“哦？馮卿說說，為何不可？”
“那張璿來曆本就蹊蹺，當年海難飄來，自稱華夏皇嗣，滿朝誰不疑？後來她憑空消失，明華公主說是送她回鄉，其中本來就說不清道不明。”馮驥滿口正義凜然，將他對於張璿的忌憚，不屑，以及隱約的恐懼不安，全部暗藏於禮教之中。
“如今她突然帶著所謂使團回來，誰知道是不是包藏禍心？”馮驥身子挺得筆直，頗有幾分寧折不彎姿態“我大雍天朝上國，海晏河清，何用與莫名其妙的異邦互市？何況那女子當年在京中攪得滿城風雨，如今放她入京，怕是要亂了我大雍的法度！”
他這話一出，殿東頭立刻站出七八個清流官員，隨著馮驥所言，應聲而道：“馮尚書所言極是！陛下，張璿乃一介異邦女子，本就不合禮製，如今帶船隊入境，其心可誅啊！”
“臣附議！臣聞那鐵船比龍舟還大三倍，浮在海上像座小山，如此奇巧淫技，非我大雍該有，若是放他們入京，引得百姓好奇騷動，怕是要生民變！”
一片反對聲裡，徐玠這才施施然開口道：“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馮驥側過臉，睨了一眼徐玠，帶著幾分不悅：“徐尚書，我知曉那張璿對你侄兒有恩，然你為了零星恩惠，要置大雍於不顧？”他語氣森然，開口便是大帽子扣下。
“馮尚書此言差矣，莫不是馮尚書當年拉攏張賓君不成，被其下了麵子，如今還在見氣？”徐玠語氣幽幽，卻直戳馮驥肺管子。誰不知道去年馮驥給張璿下了七道拜帖，道道被張璿所拒。後來於紫宸殿偏殿質疑張璿，被對方用那拜帖生生打臉，最終休息了三月有餘。
“還是馮尚書年紀大了，之前三月修養，仍然嫌少。”
“你！”馮驥麵上漲紅，還想說什麼，卻聽徐玠朗聲說道。
“陛下，此番開放互市，互通有無乃大雍之幸。其邦帶有良種，曰之：土豆，玉米，紅薯，光土豆一種，一畝地可產近七八百斤。縱然這三種糧種各有優缺，卻可堵救濟百姓之缺口，乃是利國利民之大事。”
“利國利民？徐尚書說得好聽！”馮驥立刻駁了回去“那高產良種真有那麼神？那女子豈會真捨得拿神種交易，怕是就是拿這話騙我大雍。真要是放開互市，讓她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帶進來，那些世家大族都跑去跟她買，以後朝廷的鹽鐵稅還要不要了？人家把咱們百姓的心都買走了，最後得利的是誰？”
“怕是徐尚書收了人家的好處，才幫著說話吧！”
這話太毒，一下子就扣了結黨營私的帽子。徐玠臉色也冷了，他上前一步，對著帝皇拱手行禮：“陛下明鑒！臣滿心都是為了大雍，為了大雍百姓，馮尚書如此汙衊，臣不服。”
“是不是汙衊，徐尚書心裏清楚。”馮驥卻是寸步不讓，“當年張璿在京中，你就屢屢幫她說話，現在人家回來了，你第一個跳出來要接待，誰不知道你學生蘇恆在新平州當府尹，這好事輪得到別人？你不就是想讓你學生搶功勞，好陞官！”
滿殿看著兩個人吵起來，立刻分成兩派，一派跟著馮驥罵異邦妖女包藏禍心，一派跟著徐玠說良種利國利民該談，吵得大殿裏跟趕集似的。
帝皇坐在龍椅上，也不叫停，就看著底下人吵。魏大伴站在一旁，垂著眼皮。
他太清楚陛下的脾氣了，越是吵得凶，陛下越開心，剛好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看清楚。
吵了快半個時辰，帝皇才慢悠悠開口道：“馮尚書，對朕封的賓君，看來格外有成見。”
一句話砸下，馮驥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他那是不知道，帝皇是偏向徐玠。可若真叫互市成了，哪有他們清流的容身之所啊！
此時，禮部右侍郎站出來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可大可小，若真要談，也該先讓人去看看，那所謂畝產七八百斤是不是真的，那鐵船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厲害，確認了沒危險，再讓使團入京也不遲。貿然放他們進來，萬一真有問題，我等來不及防備啊。”
這話聽起來是打圓場，實際上還是站在反對方，意思就是拖一拖，說不定就黃了。
馮驥自然應道：“王侍郎說得對，就該先派官員去查驗，確認真偽再說。”
徐玠哪裏不知道這是拖字訣，真要是派人慢悠悠查驗，再拖一個月回奏，張璿那邊指不定怎麼想，本來誠心建交，最後反而鬧得不愉快。
“哦？馮尚書認為該如何？”帝皇懶洋洋掀起眼皮，語言並無不耐“最好查出朕所冊封的賓君，弄虛作假不成。”
話音一落，滿殿寂靜。馮驥額間冷汗直冒，連聲道：“陛下明見，臣，臣絕無此意，臣隻是擔憂……”
“嗯？擔憂是好，但是，馮尚書固步自封未必是好事。”帝皇聲音緩緩落下，目光又看著幾個兒子身上，見幾位王爺不敢站出身來，可眼裏卻是躍躍欲試。“若馮尚書再如此，朕以為尚書該頤養天年，打理祭田。”
此話出口，便無人再敢反駁。就算是本身對於互市有覬覦的王爺，此刻都垂著頭。
帝皇的意思，誰都明白。他想要著互市，也不可能下放給下麵黨派。
“陛下，這，這可是與民爭利萬萬不可啊！”馮驥一黨的禦史連忙站出來勸阻，卻聽帝皇將手中的奏章擲下。
“先前查出來貪墨軍餉，調換軍糧，吃空餉之事也沒見愛卿這般急不可耐。”帝皇掃了一眼下麵的人，不少人麵色灰白，知道帝皇的心思不可轉圜，隻能低頭裝聾作啞“是覺得朕，上了年紀，好糊弄了。還是按著你們的要求，要早早退位讓賢。”
說罷，下麵頓時跪了一片，齊聲高呼“微臣不敢，陛下息怒。”
“既然如此，傳朕旨意。讓明華公主率鴻臚寺，禮部左右侍郎，前去迎接異邦來使。”帝皇虎目含威，落在了馮驥麵上“馮尚書，你乃禮部尚書，若不知如何接待大國來使，朕亦可換個知道接待者。”
“是，微臣知道。”馮驥哪敢不應，就聽帝皇身邊公公唱道。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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