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穩穩靠近新平州港的時候，岸邊早就圍得人山人海了。
蘇恆整理著官袍，動作還有點生硬。這一路幾個小時坐在軟沙發上，喝著無火沸水沖的好茶，被兩個大學士問得滿頭汗，比他快馬跑三天還累。
臨下船前，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屁股底下的沙發，心裏暗自嘀咕：這般上好的皮革都說不貴，這傳聞之中的華夏異邦，究竟是有多神異。
隨侍先下的船通報，差役得了信，趕緊來清出一塊空地，但看著這如同陸上堡壘的巨船，不少人都踮著腳往這邊看，一個個的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等舷梯放下來，蘇恆第一個走下來，腳後跟落地的時候，還忍不住晃了晃。坐慣了鐵船的穩，再踩碼頭的土地，反倒覺得有些顛得慌。
“府台大人辛苦了！”下屬早就候著了，上來就要行禮，眼睛卻忍不住往蘇恆身後瞟。
便看著那四個站得筆直的短頭髮漢子，先依次下船站在兩邊。而後就是張璿與陸正邦聯袂而來，後麵又跟著一行人，個個精神飽滿，衣著古怪。
一時間，他的舌頭都有點打卷，“這、這就是異邦的貴客？”
“休得無禮，這是華夏國的使團，快頭前帶路，安排使團休息。”蘇恆輕咳一聲，端起府台的架子，可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馬打響鼻。
原來蘇恆帶來的馬跟著下船，那馬在鐵船上待了幾個小時，下來愣是腿軟，差點跪在棧橋上，引得岸邊百姓一陣小聲鬨笑。
蘇恆臉上一紅，心裏又罵了一句：這鐵船也太穩了，把馬都慣壞了。
新平州城的城牆，灰磚黑瓦，比業州氣派多了，風裏都帶著海腥味和街邊小吃的香氣。劉鬆杜房倆人又按捺不住了，拿著小本子就要往街邊鑽，被許彥澤一人拽住後領子：“哎哎哎，說了先去驛館安頓，你們倆老學究能不能先吃飯再摸情況？”
“你懂什麼，剛下船百姓都新鮮，正好問問民情，錯過了這機會哪兒找去？”劉鬆掙紮著，眼睛已經瞟向路邊賣炊餅的擔子，“你看那炊餅，比咱們資料上畫的大，我得問問多少錢一斤，能掙幾個子兒。”
杜房也點頭：“就是就是，我看那邊有個鞋匠，我得問問他做一雙鞋能掙多少，交多少稅，比蹲驛館聽蘇恆說靠譜。”
許彥澤氣笑了：“你們倆啊，就是屬倉鼠的，走到哪兒都得扒一層土帶走。行吧，讓黎翻譯和兩個戰士跟著你們，別走遠了，半個時辰必須回驛館吃飯。”
倆人得了允許，立馬掙開手，揣著小本子就往人群裡鑽，活像倆剛進城的孩子，惹得張璿一行人都笑。
蘇恆的下屬站在旁邊看著，心裏那點嘀咕又上來了：真是奇了，異邦的使團，不忙著見官拜客，往市井裏鑽什麼？
這邊安排妥當，使團二十多個人，大部分都留在船上守物資，隻張璿帶著陸正邦,兩位外交官，林小棠，陳燕，還有一名叫做周陽的男戰士住驛站。
本來劉鬆和杜房也準備住，但張璿低聲說了，若真住了他們兩個的一舉一動肯定要被驛丞盯著，不是很方便。倒不如住床上，還有黎熙這個翻譯幫忙。
二人才勉強同意。
新平州驛館是專門接待上京官員的，院子挺大，就是房間裏的木板床暫且不說，上麵墊著的褥子摸起來也還好，但林小棠鋪床單的時候忍不住小聲跟張璿嘀咕。
“張顧問，你之前在業州就是住這種地方啊。”她經歷過軍事訓練，但也是爸媽掌心裏麵是小公主，也就是在營地裡那個時候了。“早知道，還不如搬張摺疊床下來。”
張璿笑著戳她額頭：“我們女兵王也挑三揀四？大雍能拿出這麼好的驛館招待咱們，已經夠給麵子了，再說了，咱們又不是來享福的，湊合一兩天，等旨意來了就上京，忍忍怎麼了？”
林小棠也沒再多說，她其實哪裏都能睡，但人不能比較的。
至於張璿和陸正邦睡驛館，也就是給大雍做麵子，走個流程。
話雖這麼說，晚上吃飯的時候，劉鬆還是皺著眉捏了捏饅頭：“這饅頭摻了不少糠啊，我剛才問賣炊餅的，說今年糧價又漲了，比去年漲了一成，老百姓連細糧都吃不起了。”
當然，他口中的細糧，是大雍的細糧。比起華夏的精米精麵還是差了一點。而這些精米精麵，由著他們打聽下來，大概也就是年節時期，粗細兩摻。
杜房嚥下一口青菜，放下筷子：“我剛跟那鞋匠聊了，他說他兒子本來是衛所的兵，上個月操練摔斷了腿，衛所不但不給治，還把他名字除了，田也被千戶佔了，現在一家子全靠他做鞋餬口。”
一桌人都沉默了片刻，陸正邦放下筷子：“飯要一口口吃，記不得，先想辦法讓百姓吃飽，再考慮吃好。”
張璿聽到這裏點點頭，她加了一句“那麼高產稻怕是難以拿出來了。”她皺著秀氣的眉頭“世家靠田地壟斷，縱然帝皇鋪開糧種，但地方不會坐視糧價跌下來。否則他們如何壟斷，如何吸血？”
劉鬆點頭“我支援我們小張殿下說的，你們不能把封建帝製看成我們，都封建了，家天下它能是什麼好東西嗎？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糧價跌了，未必是好事。”
“到時候可能是糧產多了，稅收反而更高了。大量的糧食被壟斷，最後還是那些世家大族吃的盆滿缽滿。至於帝皇，他隻在意國庫收不收的上東西。而百姓了，實處是落不到他們身上的，這些東西說到底在根子上早就爛掉了。”杜房也說道，他指指他們麵前的飯菜“就我們這頓飯菜，在那些底層百姓眼裏，怕是年節都不吃起的。”
“嘶——”陸正邦覺得牙疼，他和周陽，林小棠，陳燕的想法大抵是一致的。
咋就不能幹他們一炮了？
讓他去思考這些社會問題，民生問題，他懂是懂，但是沒麵前這三位那麼清楚。
許彥澤也點頭道“劉老師和杜老師說的抖非常有參考價值，但文明是需要剋製的，當前情況不是我們一個人，一件事就能解決的，這是要係統性的根除。”
“說到底還得是改革。”陸正邦嘟囔一句，他看了一眼張璿“小張同誌有什麼想說的。”
“自上而下的改革阻力是利益集團，自下而上的改革必然是衝突和流血。我們現在不穩，如果真的打起來了，可能會波及到我們的目的。”張璿放下碗筷，眯著眼睛思考片刻“要不——賺外匯？”
“我們給糧食，收糧食，以物換物，或者大雍必須用我們的錢才能買到輕工業產品。我記得我們國內是比較缺大豆產區的，不僅如此，可以先試種玉米，土豆。土豆可以當主食也可以作為菜，大豆和玉米都是油料產物。然後我們可以讓帝皇試種一批六百斤一畝的稻種，可以暫時壓下肥料，用更傳統的堆肥，暫時沒那麼衝擊市場，把百姓弄垮。”
張璿話音剛落，林小棠一拍腦門開口道：“我懂了，就是搞進出口貿易換資源嘛。拿輕工業品換他們的原材料，他們還得用咱們的票子買，這不就等於把經濟主動權攥咱們手裏了？”
“嗯，你們也是知道的，國內的電商市場有多卷，但大雍是一片藍海。不過這些商業計劃不了能急，貿然引入資本——那玩意就是大鯊魚，聞著血腥味就咬，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張璿攤手說道“說實在的，我們其實還有些畏首畏尾，沒辦法工業國打農業國，簡直就是三體的二向箔，我們不是來造成災難的。”
陸正邦也點點頭“我明白，你的剋製是十分有必要的，如果用力過猛，這個搖搖欲墜的宮殿傾塌，壓死的不知是帝皇，還有老百姓。而那些吃的滿嘴流油的世家豪強大地主，可能隻是改名換姓另投他人。”
“所以，等明天蘇恆來的時候，他一定會提我們到底準備交易什麼。他是務實一派的，用我們現代的看法，他肯定就是那種，拿了一百，隻做了五十的貪。但在大雍，那就是好官，至少他做了啊。”張璿說到這裏，有些苦笑。
其他人也有些沉默，最後隻能落著一句吃飯吃飯。
張璿的話非常靈驗，這不蘇恆合著府裡的大員一起來拜訪時。陸正邦正在早起拉練，周陽，林小棠，陳燕幾人都有了點薄汗，挺直的站在陽光下。
他們不知道四人說著些什麼，但是一看那精氣神就知道不容小覷。
正看著，張璿抱著許彥澤從房中走出來，低聲交談什麼。
不少人的視線落在張璿身上，新平州的本地豪強出身的官，一看張璿和男子走的這麼近，又看著男女一起訓練，還是忍不住的蹙眉。但是想著那艘鐵船，語氣放的更加謙遜了些許。
“張殿下。”蘇恆率先行禮，張璿隻是伸手抬抬。
“免禮，蘇府台無需如此見外。”張璿說著，偏頭和許彥澤翻譯了當前他們的交流，許彥澤點點頭，他這幾天也聽懂了一些大雍話。
“怎不見兩位大學士？”蘇恆看著劉鬆和杜房都不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惋惜。
他還是很期待麵前的幾人在那兩人麵前吃癟，他都被問的滿頭大汗，麵前這可是有好些個眼高於頂的了。況且，那兩位是真的敢問，那些個說都不能說的，在那兩位學士口中，不過閑話家常。
“劉師與杜師年紀已經大了，受不得折騰。我邦來時，船上無論是吃飯洗漱，日常所行一應俱全，也更自在一些。劉師與杜師性格直，喜究根問底。”張璿回答的滴水不漏，但在其他幾人耳裡聽到的卻不是那麼回事。
“貴國出航一次，竟如此勞民傷財不成？”其中一位頗為傲氣，約莫三十多歲上下的官員開口“我大雍雖不如貴國航海之能事，然路上安排，定不遜色彼邦。”
這話一出口，蘇恆都有些羞臊的不敢出口。他想起昨天在船上的幾個小時，尤其是那沙發之物，那無火沸水之壺，皆是大雍拿不出來的東西。
許彥澤已經到了張璿身邊，由著張璿給他翻譯，他對著張璿微微頷首，說了幾句，讓張璿幫忙翻譯。
相比張璿，許彥章早在外交領域摸爬滾打的，說話更有分量。“自然，大雍風物，我等應接不暇。然由俗言，縱然金屋銀屋不如自己家一磚半瓦，何況兩位學士亦是舟車勞頓，船上專門配有醫生隨護，需定期檢查身體，叫幾位大人記掛了。”
張璿這邊說的滴水不漏，又留了麵子，蘇恆馬上上前打圓場，又閑聊幾句後，蘇恆才把事情轉移到張璿等人口中的兩國經商，互通有無之上。
蘇恆開口“不滿二位笑話，恆實在見獵心喜，不知那套無火自沸茶具是何等價值。此番冒然詢問，亦是好奇，貴國與我國交好，是準備如何開通互市。”
其實他心中多少有些小算盤，畢竟張璿他們是從珠岸線上來的。說了白是府裡下轄的地盤，若在新平州開設互市，政績，錢財，還有該有的孝敬，不說盆滿缽滿，也能是吃喝不愁了。
“我邦確實有準備交涉之物，稍等一下，我等去拿些東西。”張璿說著，轉身進入房間，而後拿著平板出來。
張璿開啟平板，展示了幾樣輕工業品，指著平板上麵的圖片說道“這是自行車，也叫二八大杠。”她有條不紊的介紹著，小到一些牙刷牙膏，大到農業耕地用品。
“這些，這些貴國都能拿出來？”蘇恆隻覺得目眩神迷，他看著張璿，顯然是不可置信。
“是，但我們的互市有條件。首先，購買我們的商品結算，必須用我國的貨幣。我國也有意收購大豆，玉米等糧食。除此以外，我邦願意支援貴國一些土豆，紅薯等高產種植。”
“此二者雖不如稻米，小麥。但可作為主食充饑。”
“其中土豆一畝地適配得當，可產七八百斤左右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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