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放下手中那份關於春蠶稅賦催繳的呈文,指節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窗外是鉛灰色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這小小的臨海縣,專門是為窮鄉僻壤幾個字量身定製。就連吹進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窮酸的鹹濕。
每日裏不是漁戶爭灘搶網打得頭破血流,就是鹽丁私販攪得人心惶惶。皆是些雞毛蒜皮,餘下的樁樁件件,最後都堆到他這張斑駁掉漆的公案上。
他也曾是科舉取士,一路高中的進士老爺,卻被下放於這個蠻荒,心中那點不滿伴隨著桌邊苦澀的茶水一道攪混。
“東翁。”師爺趙文清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捧著一卷新送來的簡牘,腳步輕悄地進來,“漁陽村那邊,出了樁命案。”
周秉正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裏冒出一聲“嗯。”
這算是知道了。
命案?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餓死的,病死的,出海淹死的,爭搶地盤被打死的……隻要不是鬧得太大驚動州府,在他這裏,不過是又多了一卷需要勾決的文書罷了。
他再度端起手邊那杯粗瓷茶杯,茶水早已涼透,帶著一股陳茶沫子的澀味,勉強潤了潤幹得發緊的喉嚨。
“是個漁戶,叫王老七,被人用石頭砸中了腦袋,死在自家窩棚中。”趙師爺的聲音平鋪直敘,語氣之中帶著點死了個阿貓阿狗的漠然:“報案的是他老孃和幾個本家兄弟。”
周秉正又“嗯”了一聲,依舊沒什麼波瀾。不就是一個漁戶,死了也就死了。這些泥腿子死了一個還有一堆,如同海灘上的螻蛄蝦,盡不了。
“但……蹊蹺的是……”趙師爺突然話鋒一轉,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些,“殺人者,是個女子。已被王家人扭送過來了,現就押在班房。”
“女子?”周秉正終於抬起了眼皮,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掠過他疲憊的眼底。
女子殺人,屬實罕事。
漁村女子,就那點手頭力氣?還能砸死一個成年男子的腦袋?
“這倒是稀罕”他應了一聲,腦海中瞬間掠過幾種可能:
是通姦敗露?還是謀財害命?或是那王老七自己作孽,惹了不該惹的悍婦?但無論哪種,都透著股鄉野間的醃臢腥氣。
聽著就有一股膩歪的厭煩。
“據王家人哭訴,”趙師爺繼續道“那女子是王老七昨日從海邊礁石灘救起的,說是救起來時,人本是昏迷不醒。王家見她孤身一人,衣著古怪,又言語不通,便暫時收留家中。誰知……當夜王老七便遭了毒手。”
說到此處,趙師爺下意識的頓了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問詢,這幾日周秉正被這些事情煩的焦頭爛額:“那女子已被帶至堂外,東翁可要即刻升堂?還是……老規矩處置?”
周秉正放下茶杯,杯底在硬木案上磕出輕響。他煩躁的揉了揉眉心,因著桌案前這些叫人心煩意亂的瑣事,叫他本就心情不佳。
如今,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殺了救她的漁夫……聽起來就是一出漁村小民纔有的愚蠢戲碼。
他本來想說,按老規矩便是,但還是留意了趙師爺所言的。衣著古怪,語言不通兩樣。
莫不是又是什麼遇難之人?畢竟沿海之地,偶爾也會遇到這種異客。而且事關殺人,即使周秉正再煩躁,也隻能輕嘖一聲。
“現在,早審,早了。”
驚堂木拍在案上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大堂裡回蕩開。
周秉正端坐在公案後,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堂下跪著的一乾人等。王老七那位哭天搶地、涕淚糊了滿臉的老孃,幾個縮著脖子、黝黑臉上寫滿麻木和恐懼的王家兄弟……
都是些看慣了的、被海風和窮苦刻蝕得麵目模糊的泥腿子麵孔。
他頗為膩歪的移開眼睛,彷彿多看一眼,都是麻煩。
隨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個被按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女子身上。想著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悍婦,能夠暴起殺人。
可就隻一眼,周秉正本就因為這等唱腔走板的荒誕戲碼而煩躁的心,頓時一突。之前還因為厭煩而微蹙的眉頭驟然鎖緊。
不對。
被壓著的這女子……太不對了!
下方跪著的女子頭髮散亂,身上的衣服模樣怪異,絕非大雍服飾。
周秉正下意識傾去身體,目光落在女子的麵容上。那張即使在昏暗衙門,也顯得過於白皙的臉上還殘留著因擦傷刺目的紅痕。而對方似乎全然不知,被束縛的雙手腫脹充血,但露出的白皙手腕被麻繩磨紅。
麵前的女人,絕非漁家女子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或是常年勞作的黧黑。
而是一種細膩的、從未經歷過風霜日曬的瑩白。
儘管此刻或是因恐懼和寒冷而褪去了血色,但這低子透出的絕非一般人家養的起。
甚至在他的視線望過來的時候,女子望向他時,不是漁村愚民那種民對官的畏懼。而是一種茫然,似乎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什麼。
烏黑的頭髮因為海水結塊而粘在臉上,卻遮掩不住那張秀麗中正的麵容。她似乎疑惑的往自己看了又看,烏亮的眼眸帶著警惕的審視之意,卻沒有多少懼色。
麵前女子,無論是膚色還是體態,發質,絕對是長年累月錦衣玉食,遠離風吹日曬才能養出的。
便是如今臨海縣城裏那些富戶商賈家的小姐,也未必能養得如此……如此金貴的模樣。
這分明是……是隻有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或是更高門第纔可能養出的閨閣氣象。
他還記得曾經在州府述職時,也曾見到的小姐,雖是以紗覆麵,但未必有麵前女子這般渾然天成的姿態。
即使落難至此,被壓在堂前。她並未瑟瑟發抖,而是挺直了脊背,彷彿天生應該處於旁人必須也隻能給她尊重的環境之中。
是一種不自知的天真融合著傲慢。
就像是落入泥濘之中的明珠,即使狼狽不堪,但第一眼還是被她自身的光澤所吸引。
周秉正的心中頓時升起疑惑,剛才的輕視頓時煙消雲散,隻剩下:
她是誰?
哪家逃婚的小姐?
還是……犯了事被家族放逐的貴女?
又或者……是更麻煩的存在?
周秉正的心沉了下去。他原本打算走個過場,看看是不是什麼番邦異客,會不會是海寇間諜,若都不是就按律嚴懲,給王家一個交代。畢竟漁陽村,王家一支宗祠還是有些麻煩,多是王家本姓抱團取鬧。
這群刁民鬧起來麻煩,他自然願意犧牲一個沒什麼作用的悍婦。
可就一眼,周秉正就知道,這個案子性質就不對勁了。
這已不是什麼王家出現的悍婦殺人,而可能是貴女落難,甚至又可能就是王家所為。
他不瞭解麵前的女子,但是他太瞭解王家那群刁民了,為了點蠅頭小利蠅營狗苟,結果撞上這麼個貴人,踢到鐵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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