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衣食父母,大腦寄存處】
難以形容的陳腐氣味撲麵而來。灰塵、黴味、混雜著劣質墨汁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血腥氣的鐵鏽味。
大堂內部空曠陰冷,高高的屋頂隱沒在昏暗的光線裡。
地麵是坑窪不平的青石板。正對著門口是一張巨大的、掉漆嚴重的黑色木案,案後空無一人。
兩側站著幾個麵無表情、穿著同樣深色皂衣的衙役,手裏拄著水火棍,如同泥塑木雕。
張璿就是這樣被按著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堂裡死寂一片。
張璿唯一能夠感覺到的,是腕骨被麻繩磨得火辣辣地疼,渾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恐懼像冰冷的水銀,緩慢而沉重地灌滿了整個胸腔,沉甸甸的壓迫著肺部,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著未散的血腥的餘味,以及侵入大腦的絕望的寒意。
思考已經在強烈的刺激下宕機,耳邊傳來嘈雜的聲音,是她聽不懂的方言土音。
她清楚那些哭泣著,尖叫著,可能咒罵的是人聲。可她聽不懂分毫,像是被隔離在這世外,恍惚茫然的直直看著麵前的青石板。
記憶伴隨著呼吸復蘇,鼻腔之中還殘留著血腥氣,提醒著張璿一個現實。
自己……殺人了。
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那個血腥的噩夢之中,粗糲的大手帶著海洋的腥氣湧入鼻腔,噁心感從心口湧入胃部。不等張璿作嘔,一隻如同夢魘般乾瘦結實的手,從黑暗伸出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另一隻手毫無廉恥的上下摸索。
也是這隻手的主人,將昏迷的張璿從臨海的礁石灘塗救起來。
然後了?
粘稠的,殷紅的,淌滿了整個掌心。
噁心,十足的噁心,一切堵在了她的喉管之中。不知是冷還是怕,張璿渾身隻能無法剋製的麻木發抖。
她飛快的從混亂幾乎空白的大腦之中,在思緒的泥濘之中翻找著淺薄的法律知識。
這是……緊急避險?還是過失殺人?
緊接而來,還用心口未消散的恐懼,憤怒,糅雜著胡亂的情緒,讓她從碎片的記憶窺視一二真相。
明明,她記得自己之前還坐在圖書館裏麵,翻閱著近代史綱領,咬著筆頭頭疼著論文查重率,順便罵一遍翟天臨。
她甚至還記得進入圖書館之前吃的那份輕食三明治,因為對自己將近一百二斤的體重不滿意,又下不下決心去減肥,隻能吃著夾著幾塊牛肉薄片的三明治自欺欺人。
早這樣,還不如答應朋友去吃火鍋,減什麼肥!這都是減肥的報應!
大腦試圖自欺欺人,掩蓋著麵前鮮血淋漓的真相。苦中作樂的思緒開始放飛跑馬,但還是無法避免張璿清楚的知道。
自己穿越了!
但如果給張璿選擇的機會。
她寧願馬上自殺,也絕不會選擇穿越。
歷史書上那些冰冷的字句,與鼻腔之中殘留的血腥氣,再一次隨著更為噁心的嘔吐欲,猛地翻湧上來。
張璿大腦裏麵思考的不是穿越後自己成為公主,小姐,一躍成為人上人。而是:
溺斃的女俘、祭壇上的犧牲、買賣人口的市集……而自己語言不通,孤身一人。
先不說是盛世還是亂世,若是魏晉南北朝,又或者五代十國,自己這種細皮嫩肉的就是砧板上的肥羊,屬於物理意義上的美食……
她想要動了動手腕,被束縛而麻木的雙手傳來了更加刺骨的疼痛,逼迫宕機的大腦開始麵對當前的現實。
大腦飛速思考運轉,古代史……近代史……工業革命……殖民掠奪……那冰冷文字背後洶湧的血與火,此刻都化作實質的寒意,凍結著張璿的骨髓,寒意如同螞蟻爬滿了整個脊背。
歷史書沒有說謊,這個時代本身就是一張吞噬弱者的血盆大口。
而張璿毫無疑問,就是那個隨時被吞噬弱者……
任何一個學過歷史的人,都不會生出對古代浪漫的幻想。
更何況此刻的她,是個沒有任何的身份證明的黑戶,沒有路引,在古代簡直寸步難行。
張璿對自己很清楚,她沒有任何的即時戰鬥力,無論是小學時候的興趣班,還是高中大學的軍訓,那都是花拳繡腿。
更何況她上學的城市屬於經濟發達的內陸地區,軍訓教官對她們訓練強度不大,帶著一種別出事就行的態度。
更何況,她現在連麵前古代人在說什麼,都聽不懂。至於從服飾,衣物,裝飾物看出什麼時代?那真的太抬舉她了!
她的目光下意識看向麵前哭嚎著幾人的打扮,怎麼說了。
窮的很有特色,專門為衣衫襤褸四個字定製。
所以,就算張璿知道是什麼時代,但現代語言和古漢語還是有一定的專業的壁壘。
可以說,她從一流的混子學生,變成了三流混子。
現在的她,如同待宰羔羊,連給自己辯解都做不到。
她下意識緊握掌心,感覺到了那塊砸向男人頭顱的碎石似乎還殘留在掌心,硌疼了自己的皮肉。
疼痛讓她再次從混亂無序的思維抽離,也讓她無法逃避一個現實。
她……殺人了。
記憶如同復起的海浪,攜著更強的威勢,再度拍岸而來。
張璿後知後覺想起了,在那隻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帶著一股難以言喻,混雜著腥臭的體味,向她壓下來的瞬間……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掙紮,又怎麼胡亂摸到那塊石頭的,隻記得手臂不受控製的掄起來的沉重感,以及砸下去時,耳邊傳來的一聲悶響,像砸開了一個熟過了頭的西瓜。
咚。
緊接著是溫熱的、黏膩的東西濺到了臉上、手上……就是現在鼻尖縈繞不去的那股鐵鏽腥氣的來源。
她真的殺人了……
她的牙齒還在顫慄發抖,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男人。對方的腦袋重重的砸在地上,殷紅蔓延了一地。
褐色的麵板帶著被海浪風吹雨打的痕跡,精瘦結實的身體,還套著全家唯一一身布料還算整齊的衣物,上麵依舊有多處縫補的痕跡。
他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張璿。徒留張璿大口喘息著,茫然不知所措的坐在地上,還沒弄發現自己幹了什麼。
不應該!
張璿胡思亂想著……
不應該啊!自己明明沒用多大的力氣,對方怎麼死了?
是不是二次傷害,或者故意恐嚇她?
想到這裏,張璿多了幾分麵對現實的勇氣,她小心翼翼的環顧四周,伴隨著鄉音的不知名叫罵,居然讓張璿生出一種莫名的恍然。
跪在大堂上的老漢,還有旁邊還跪著哭嚎的幾個人。那個同樣黝黑乾瘦、臉上皺紋更深的老婦人,眼神比老漢更加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張璿的身軀。
她像是看什麼穢物,眼神怨毒憎惡的看著張璿,如果不上是顧忌此處乃是公堂之上,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前來,把張璿撕碎。
躺在草蓆上的屍體邊上還有兩個更瘦削的孩子,**歲的樣子,隻穿著勉強遮體的破爛短褂,肋骨根根凸起,同樣黝黑的臉上,眼睛卻異常的大,卻又因為飢餓而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發出陣陣抽泣聲。
像是兩隻瀕死的小獸,虛弱的發出哀嚎來。
如此鮮明的惡意混雜著恨意,讓張璿心底升起的那點可憐的自欺欺人頓時煙消雲散。
伴隨著不安,茫然,無措。理智與冷靜像是生長在石縫之中的野草,生長出來,讓張璿不得不麵對現實。
這裏不是現代,是吃人的舊社會,是古代。甚至那些官員為了KPI,敢製造冤假錯案,敢刑訊逼供。
沒有法院聽你上訴,沒有法院讓你重審。有的隻是大刀向頭顱砍去的斬立決!
張璿,不想死。
更不想成為迅哥兒筆下的人血饅頭。
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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