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何，四月中旬時，等著四周時疫確實好轉，且頻頻喜報時，張璿也就要隨著幾位欽差復命了。
張璿走的時候，雖未驚動其他人。但是知曉上京派人來接貴人進京，不少百姓真情實感的哭了一場，幾乎是跪著送行。這般盛況讓靠在窗邊看著的錢容燕有些恍惚，而張璿坐在馬車之中閉目養神。
倒不是張璿真這麼淡定，她是知道自己如果出現，就走不了。且她實在看不下去那些跪著送自己的人，其中不少年紀比她大，真讓她下去，她說不定和人對著互磕了。
“貴人……不看看嗎？”錢容燕顫聲詢問，她從前聽說過有百姓為好官自髮夾道送行，卻沒想到會實打實見到，其中感慨並非一兩句可以說得清楚。
“不必，會捨不得。”張璿嘆氣，她說了句大實話。她實際上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相比之下，她到故國遇到災難時候，總是最勇敢的人頂上去。那些人無論怎麼感謝，都太輕了。雖說有些矯情，但張璿覺得自己做的太少，太少，不夠這份重情。
“我們，還有機會回來了嗎？”錢容燕有些恍惚開口，她最終放下車窗，像是在和自己十六年的人生告別，和錢家那位長房的大姑娘告別。
張璿睜開眼看了一眼錢容燕“好好休息，幾日馬車之後，就要換水路了。”張璿自己確實不暈船，但僅在短途之中，長途……遊輪她沒坐過。至於古代大船……在沒有暈車藥的庇佑下，張璿已經閉眼等著宰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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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容燕聽到水路，臉色也有些發白。她算不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帶著走的最遠的地方，也是業州周邊，或者陪母親歸外祖家住幾日。她又是個嬌小姐，以往都是有車馬接送，如今聽聞水路也想到了其中顧慮，但很顯然，如今的錢容燕沒有可挑剔的資格。
相比張璿這邊馬車的平靜，前麵載著欽差的馬車裏麵，卻還是有不少的議論聲來。
許文弼等人畢竟是欽差大臣，業州的事情他們在處理過程之中，少不得發現其中最為核心的還是張璿。而許文弼最驚訝的不是張璿的能力——畢竟她自詡是繼承人，縱然用對君主的能力審視，張璿的確是夠的。雖有生疏，那也是年紀尚小，不通大雍之事可以說明。
但張璿並不冒進貪功，可和徐茂等人交流到最後，依舊許多問題需要張璿解釋一二。但若問這些事情，張璿對此表示，以工代賑是陳望提出，切實可行是徐茂落實，王存古共攜手。偏偏她自己，卻隱於局外。
是真不貪？
許文弼也算是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畢竟是大理寺卿，貪婪的，膽怯的，慌張的，不知所謂的甚至高風亮節的他抖算是見過。可偏偏張璿給他一種奇妙感覺，張璿不是不求什麼，而是現在無一樣是她所求。
這個女子彷彿積蓄孕育著力量，等待驚天一擊。可偏偏無欲則剛，實在讓人看不出來她將會如何落子。若此女到了京都，怕是以奇勝之。
而相比許文弼作為坐立不安的是孫敬，倒不是張璿被他找到什麼馬腳，而是她身上太多解釋不通的事難。張璿雖然守禮，但是孫敬能感覺到對方對大雍禮有些不屑一顧，她守禮更多是一種入鄉隨俗的……傲慢。
對，傲慢。
就像是帝皇去臣子家做客，看著臣子家的規章製度，漫不經心道一句“有趣，客隨主便，朕也試試這規章製度。”的態度。
這種傲慢讓人心底發涼。
孫敬畢竟是從鴻臚寺出來的，接待過番邦小國，教導過這些蠻夷的禮節之術。那些小國那個不是戰戰兢兢，生怕得罪了上國，何時有如此平視甚至蔑視的看法。
這讓他不由不去想，對方國度究竟如何強大，才養出如此傲慢的資本。
這要是讓張璿知道，張璿可敢吹了。什麼腳踢北美賊頭鷹，拳打冰雪大毛熊。藍星五大流氓兔，打聽打聽誰是爹。咳……串台了。
主要是張璿深信自己那些習慣是養成了，讓她改掉這些壞毛病比登天還難。但是，這東西要是轉化為成皇嗣的挑剔，敷衍，傲慢。
這不就完美了嗎？都不用他們費心解釋了！
從此看，她真的太為這群人著想了。
“哎，萬民相送，此等壯觀，老夫此生也沒見過幾回。這位貴胄，卻是為百姓請命。”林守拙嘆氣一聲道，他心中對於張璿是隱隱佩服。
不同於許文弼和孫敬還要考慮朝中各黨派，他就是一個禦醫，沒那麼多需要權衡周旋。
在他眼中，張璿哪怕不是一個皇嗣，隻是一個落難少女。她一步步走來，不通言語，身上無一物證明，遭遇流民，時疫，卻能借所學所知，一心一意為百姓，實在叫人嘆服。
“哼，不過是一些小把戲！”孫敬哼了一聲，語氣不滿，卻不敢過分說張璿壞話。人心向背之下，他孫敬有幾條命去安撫民怨怒火。但他還是忍不住“如此奸滑，收攏民心，為她所用！怕不是有動搖大雍之嫌。”這話純粹扣帽子無中生有，但是他就是給許文弼上上眼藥。
讓許文弼莫為了此女舉動，而對此女生出不切實際的好看，到時候，許文弼再在帝皇前為這女子美言幾句，可就不妙了。
這話連林守拙都聽出來了針對“孫大人，此話不能這麼講。此女縱然不是貴胄，救的百姓也是我大雍之人，她哪怕出行記錄，也是少之又少，用什麼法子收攏民心？難道要她閉目不見，袖手旁觀，坐等時疫蔓延纔是對的？”
被林守拙一嗆聲，孫敬一時間卻吐不出一個字。難道要他說什麼百姓死就死了，不過是一些愚民，又或者說那些不過是被蠱惑的刁民。這些私下裏麵說說也就算了，真被人聽去了，他孫敬絕對被禦史台參到死。
有些東西，心裏麵能想，但嘴不能說。
“我就是提醒一二。”孫敬氣勢弱了幾分，但還是兀自強硬，你說他真不喜歡張璿？那倒是未必，隻是習慣了小國之民在他麵前點頭哈腰，便不曾見過張璿這麼以異國之勢壓他的。
許文弼早聽出味來，他隻是不想和孫敬糾結此事。隻是應了一聲，打了個太極道“此事需要由帝皇處理。你我糾結無用，何況我隻是就事論事，秉公執法。”說完，便不再多說了。
之後幾日便是悶頭趕路，張璿沒再被孫敬針對，倒不是孫敬變好了，隻是趕的腳程急，一路顛簸下來，這位鴻臚寺少卿是真的吃不消一點。
等到了船上，就聽聞這位少卿也病了一場。不過還好林守拙在，隻是奔波勞累所至，並不是因時疫問題。
上了前往京師的船，張璿也喘了口氣出來。既是由馬匹拉車，便少不了顛簸和異味。縱然是在驛站休整，張璿是正遭不住這長途，比張璿更遭不住的是錢容燕，所以錢容燕一到船上，就暈船，顛簸的暈倒了。
所以等林守拙為孫敬看了病後，張璿便請林守拙為錢容燕把脈。林守拙作為醫者，自然允了。
總之無非就是身體嬌貴，水土不服一類，開了葯煮了幾貼就好。
隻是林守拙與張璿交流時，難免也會生出一點好感來“貴人會醫？”林守拙對張璿展現出來的冷靜，甚至對一些基礎醫學知識的認識感到十分好奇。他目光落在了錢容燕身上，不免更好奇“我亦聽聞貴人與錢家之事，貴人便不怕麼？”畢竟錢家出事，和張璿脫不了關係。
“不會。”張璿搖頭，她又不是什麼赤腳大夫，能夠接觸到的，是從小到大的基礎衛生知識“隻是多年所學，聽過一二。至於錢家……死於貪，死於蠢，死於愚，而非死於我受。若是錢容燕想報復……”張璿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嘲弄。
林守拙心中清楚，若真是這麼做，錢容燕此人在京師混不開去。錢家的事情是板上釘釘，是無法翻案，是真實存在的。錢容燕報復張璿，不過是對自己恩人捅刀，縱然真做了，日後錢容燕也是萬劫不復。
何況……
“何況，孤如今，也算是被大雍皇恩籠罩，帝皇照看。”不用張璿明說，林守拙就聽出來了，她張璿頗為有用。
也是，張璿積累的民心的確穩固，穩固到你在上府四周說她包藏禍心都沒人信，一個兩袖清風，不流半點財物，最多就是身上幾件衣物的女子，不求回報的救人，羅列出來樁樁件件的手冊。可以說百姓未識字，未必認識那些，可他們卻清楚，究竟是誰在救自己。
這，做不了假。
“貴人，高風亮節。”林守拙最後隻能苦笑的說著這麼一句，又吩咐一旁簪春兩句，便前去熬藥了。反正孫敬一個人治是治，再加上個錢容燕也一樣。
“容燕姐姐真的會背叛我們嗎？”簪春看著林守拙走遠了，有些怯生生的詢問道。小姑孃的世界裏麵還有幾分天真，貴人是好人，偶爾照顧她的錢容燕也是好人。雖然聽說過錢容燕的身世悲涼，但沒想到會涉及貴人。
“背叛？”張璿撫摸著簪春的頭髮，語氣平靜道“足夠的籌碼下，背叛是存在的。”她不覺得逃避這個問題，就能對於隱患視而不見，以至於消除。
“我不過是讓，背叛的籌碼變得任何一個人都背負不起。”簪春的從張璿的語氣裏麵聽出了一絲冷意，她不由打了個顫。
“但在人沒有背叛之前，我會至少把她當個人看。”這大概是她尚存的三觀下，能做的最正確的事情。
“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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