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弼聞言,神色頓時一凝。張璿這句話確實是直擊要害。
他們此次南下的首要任務固然是覈查張璿身份與業州防疫之功,但皇帝旨意中督導防疫四字亦非虛言。
上府時疫並未完全撲滅,隻是業州因麵前異邦女子,安排措施得當,加之一直控製嚴苛。在四周皆為時疫所擾時,成了孤島。
若返京途中,途經尚未完全平復疫病的州縣,誰也無法保證絕對安全,尤其他們還帶著這位身份存疑,卻不見貴重貴人。
萬一……那後果不堪設想。
林守拙也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撚著鬍鬚沉吟道:“貴人思慮周全。返京路途遙遠,縱使官道驛館,亦難保萬全。更何況……據各地奏報,疫情雖稍有緩和,但餘燼未熄,仍有反覆之險。”他看向張璿,眼中帶著醫者的謹慎,“貴人貴重,更需加倍小心。”
孫敬雖不情願,但此事涉及到自身安危和欽差隊伍的體麵,也不得不慎重起:“此事確需從長計議。不知貴人可有何高見?”他問得勉強,卻也預設了張璿在此事上的發言權。
畢竟業州時疫,麵前女子當任首功。
張璿暫鬆了一口氣,她其實也很擔心,麵前這三人給她拿出個《坤輿萬國全圖》出來。雖然這玩意她隻是去金陵博物館看過,但到現在還是記憶猶新。
相比之下把話題引到自己擅長的地方,讓她至少言之有物。
“當下疫情雖緩,然時疫之事刻不容緩。孤雖落難於此地,然亦知救民於水火。孤之事可耽擱,畢竟孤孤身一人,行路困難。”張璿神色如常,哪怕說著她自身弱點,也好似一筆帶過“然,孤學繼承人之道,擔繼承人之責,飽讀百書,不說通達,也知其所為之。”
這話落在三人耳中,哪怕是最挑剔的孫敬,也說不出個一二來。
“諸位欽差若對孤心存疑慮,送京再審那是後話。”說到這裏時,張璿看了一眼孫敬。不等孫敬說什麼,她話鋒一轉道“幾位欽差當以當前州府時疫為重。孤在業州所行之法,僅業州一地。其中州府,地方世家,乃至百姓,流民皆有不同,因因地製宜。”
張璿在這邊給他們上了個眼藥,業州現在這個樣子可不是她一日之功“光糧葯之價,流民安排,病疫屍體處理,安撫民怨,慰問周邊樁樁件件非孤一人所為。況且,孤來異邦,是異客,客隨主便,雖提點一二,卻斷不可插手主家之事。”
她這一番話合情合理,落在三人耳中,各有解讀。許文弼覺得她心繫百姓,林守拙感嘆她仁心仁術,孫敬雖仍存疑慮,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無論身份真假,其言行氣度與所展現出的能力,確實非比尋常。甚至,連孫敬想在禮數上尋找張璿問題,卻抓不住她的馬腳。
“貴人所言甚是。”許文弼來業州時,和徐茂王存古二人皆談話過。確實也清楚對方並未插手業州政事,對方隻是聯合兩家,由徐茂知州處理業州內政,用王存古通判以兵權協理,以震懾巡察為主。
其中細節不得而知,當二人皆有震撼畏懼之色,顯然這位貴人蛇打七寸之上。
“幾位不妨先知曉周邊疫情,等疫情緩解,孤自同諸位上京。孤一小女子不重要,州府數以萬計百姓比孤一人之命重。”
張璿說的大義凜然,她當然也帶著點暗示。畢竟你們纔是欽差,不能讓她一個外人大包大攬,而且其他四地都有時疫,難道你們不惜命嗎?
又聊幾句,三位欽差便告辭離去。比起和張璿周旋,他們還需要與徐茂、王存古詳細商討後續事宜,並儘快將業州情況與張璿所獻之法整理成文,快馬加鞭呈報京城。
待眾人離去,小院重歸寧靜。錢容燕才走出來,她先是上前為張璿續上熱茶,低聲道:“貴人,方纔……可還順利?”
張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這當然不是她想裝,實在是她搞不到什麼奶茶原料噸噸噸,更別說她是廚房殺手本人了,天知道每次她喝茶的時候,有多想某雪王的檸檬水和棒打鮮橙的。
“順利?不,剛開始罷了。”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張璿的眼眸,錢容燕看不透那雙漆黑的眼底到底思緒著如何深淵,可她們已經是綁在一條船的螞蚱。
“那位孫大人,似乎……不信貴人身份?”錢容燕小聲提醒,張璿略微挑眉,嗯了一聲道。
“不信有不信的好,信有信的壞。”張璿放下茶杯。不信,那邊要想著法子證明張璿是假的,但她是穿越的,父母親族一概不在此地。孫敬真要是把她爸媽找來,張璿還得謝謝他了!
天知道她多想一覺醒來,回歸祖國母親的懷抱。
所以像是孫敬這樣的詐她,抱歉,無法選中。
至於許文弼,那位大理寺卿?信不信其實不重要,重要是她有用,她的治療時疫法子可以推廣。她依舊是民心所向的善心娘娘,等到了京都,帝皇封個虛名,便可以饋贈於朝廷,帝皇大氣等等。
張璿嘖了一聲,所以這個異邦貴胄她至少得坐穩了。好歹在君臣父子之中,她佔了最大的先機。
更何況返京之路,絕非坦途。而京城,那座匯聚了天下英才的城池,纔是真正的不見血的鬥獸場
她必須在抵達之前,讓這些防疫之功、救民之德更加深入人心,讓自己這個異邦貴人的形象,更加無懈可擊。
“容燕,稍後麻煩你跑一趟州府。”張璿將目光落在錢容燕身上,囑咐道“將我之前整理的《常見疫病防治簡編》和《公共衛生基礎建議》的抄本,各準備一份。一份留給徐大人和王大人。另一份……等欽差大人確定行程後,交給林院判。”這兩本東西,是從在業州發現疫病時,張璿就結合了現代的一些防疫工作,簡化後加上業州時疫時各方防止,修訂成冊。
現在,到了用武之地時。
“是。”錢容燕應下,她有些遲疑道,“貴人,那孫少卿那邊……”
“他?”張璿輕笑一聲,她略挑了一下眉。對她而言保守有保守的好處,對方想要的禮,規則都是有跡可循的規則。相比之下,實幹派纔是真正需要務實的證據,比如她這辛辛苦苦的防疫之功,而非空談禮教,大談天朝上國。
“不必理會,鴻臚寺要的無非是體統,是規矩,是大雍天朝上國,其餘皆蠻夷寡民。我們給的,是實績,是民心。在帝皇眼裏,在天下黎民百姓眼中,孰輕孰重,他很快會明白。”張璿悠然開口“何況,孤,從未不受大雍之禮,而是他孫少卿,咄咄逼人吧。”
張璿的目光看向京城的方向,她的眼神之中毫無退縮之意。
“該麵對的,誰也逃不了。”
欽差隊伍在業州又停留了五日。期間,許文弼等人詳細檢視了隔離區,葯棚等處,也看了以工代賑,建立的商市,對比了糧葯價格。以及業州百姓那種別的地方看不見的生機勃勃,言談交流之中,全都是對張璿的感恩戴德。
問詢了這以工代賑之法,稍微旁敲側擊後發現又是和那位異邦貴女有關係。而百姓口中,這位貴女行事頗有章法,那些商人想討好敬獻之物,全被這位貴女用作時疫,或直接捐獻給州府鋪子。生活儉樸,身邊侍女都是陳氏安排的。
“裝腔作勢!”等回到欽差落住之地,孫敬還是忍不住說了一聲。他想著這些日子來聽到的訊息,無不是讚揚那異邦貴胄如何善心,如何為民請命!他心中隻覺得堵得慌“那些刁民,全忘了自己是大雍百姓,被個異族人誆騙至今,愚不可及!”他說著,將頭上的帽子重重放在桌上。
“孫大人。”許文弼開口,對上孫敬那雙蘊含著薄怒的眼。顯然越瞭解張璿,張璿的身份越難以以真假辯之。否認張璿,無不是否認張璿所作所為,否認業州防疫有空,甚至……
甚至是否認,堂堂帝皇,大雍朝廷卻不如一個異族騙子手段管用,能夠以工代賑,能夠儘早發現時疫,聯合地方,壓製時疫,在時疫蔓延時依舊弄保住業州。
這能說是騙子手段?!就算是!帝皇也得捏著鼻子容下,認下!
畢竟,百姓可不在意誰是統治者,他們在意的是誰讓自己過得好。業州數萬百姓,帝皇做不到民心向背。
“許大人,你,你就真信了那女子,那說不定就是個騙子!刻意戲弄我朝廷!”孫敬氣惱開口,他不是不知道張璿的名聲,他不想認,也不敢認。認了就是低頭,認了就是自打臉,認了彷彿在嘲笑那日想詐一詐張璿的自己。
“孫大人稍安勿躁,那位貴胄身份,不是你,亦不是我能言的。”許文弼語氣微冷,暗含警告“那是帝皇要的人,是救人於水火的善心娘娘,孫大人不要以一己之私,而使大雍難做。”
孫敬頓時啞口無言,他雖不滿也不敢對許文弼說什麼。卻聽許文弼繼續說道“況且,若她外邦真如她所言強盛,孫大人又當如何?用那點伎倆,去算計一個受宮廷教育的繼位者?你也看到,她所言從未誇誇其談,所整理之冊頗為有效,對預防時疫等事絕非紙上談兵。”
“孫大人是覺得,什麼樣的地方,能養出一個……這種騙子?”許文弼敲打了一下孫敬,一旁的林守拙才抬頭道。
“這位貴胄顯然是處理,或經歷過,甚至核心參與過。”林守拙將那兩抄本放下“她在冊中言交叉感染,常見四害感染等等,其言之條條,整理摘抄頗為有用。況且,老朽雖然隻是個禦醫出身,但也知曉君臣佐使之道。”
林守拙嘖了一聲“也業州,不是君葯佐以臣葯,纔有這景象。”
許文弼聽聞也是暗暗點頭,不過林守拙說完這些,繼續研究防疫冊子去了。倒是孫敬,略有些犟著脖子,不是不認,就是不肯鬆口。
“縱然,縱然如此,她一女子也好稱孤道寡。”孫敬實在找不出可以詬病張璿所在,唯有張璿自稱,成了指責之處。
“若她真是一國繼承人,怎不能?”許文弼暗暗搖頭,對在自己心中孫敬評價不免下降“何況,便是我大雍亦有公主。”
“公主乃皇親國戚,怎是這女子可攀比的。”孫敬惱道,卻對上許文弼望過來的眼,也隻是自己口不擇言,說了不該說的話。卻又不肯平白服軟。“我,我隻是覺得,此女身份有誤,不可信。”
“那也是由帝皇評判,不是你孫敬,也不是我許文弼,可隨意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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