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的加急家信最終在二十五日之後，抵達了叔父徐玠的書案頭。
信中內容，讓這位宦海沉浮數十載、已官居二品的戶部尚書，都不免眉頭深鎖，眼底盛滿了疑竇和探究之意。
一個自稱來自異邦，自稱是中央之國，華夏族裔的繼承人，還是一位女子？若是往常，徐玠隻覺得是哪來的騙子，怕是不要命了。但這封信，是他的侄兒徐茂發來。
他對侄兒徐茂的性情再瞭解不過，謹慎有餘，銳氣不足。這也是他將徐茂下派到業州的原因，既有磨礪之意，希望能改改他的性子。
更有就是，業州那個地方，做出成績並不算難。有他保駕護航，徐茂隻要不在業州搞的民怨沸騰。他都有法子，把徐茂提回中央。而業州的政績，便是錦上添花。
能讓徐茂除了上報有司，還暗中給自己來信，可見他那侄兒不說對那位貴人之言全然信任，也至少信哥七八分。
“異邦貴胄……四百……六百的糧產……海運通達……詩詞……更有異國大事佐證……”徐玠的眉頭越皺越緊，徐茂言的種種，落在他眼底，叫他也信了三四分。
一個通讀史冊，對於自己國家記錄信手拈來的女子。雖然說出了女主乾坤，女子入仕之言，甚至過於誇張的糧產，但卻算是言之有物。徐玠作為戶部，關乎國庫之事，他自然也少不得與錢糧打交道。
信中，張璿所言女子入仕，若是她口中故國真存在，倒也不那麼奇怪。建造航船的價格，需要的人手，資糧。還有許多無形壁壘，大雍雖在海運不昌，但往南處江河湖海，自然也有自己的水軍。
其中需要人才，不光是乾苦力的，還要懂其構造，需要識字，算數等多方麵能力。若男子不夠，卻又女子精通數數，也不是無法理解。
至於女子作為繼承人，雖然聽的荒謬，但繼承人又非榮登帝位。且放繼承人周遊他國，因不止一個繼承人，應當男女皆有。但女子能站到這個位置上，拿出的能力絕不能小覷。
他在朝為官這麼多年，又不是禦史大夫那種盯著人錯處的。加之還真見過外邦小國有女子為主的，倒不至於過多驚訝。
何況，異邦是異邦，大雍是大雍，隻要這位別在他大雍做什麼女子入仕的美夢，倒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大雍乃天朝上國，接納一個因海難的異邦女子，也能體現大雍氣度。
“老爺，”侍立一旁的心腹徐忠，見主人此刻神色凝重，上前一步輕聲問道：“可是茂少爺那邊……有難處？”他也看了一眼信件，卻沒有馬上表達自己的看法。
徐玠緩緩搖頭，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落入炭盆之中：“身份倒未必是首要。茂兒雖謹慎，但眼力不差。”
“茂少爺雖然有些過於謹慎，但也是在老爺身邊長大，耳濡目染下定然學了老爺幾分真本事。”徐忠抬了一下徐玠，但還是擔憂說道“按道理，有司也該接到茂少爺上稟信件？”
也不過就是前後幾日的事情，但似乎朝堂上並未議論，徐玠這邊也從未談起，彷彿也是剛知道這件事。
“有司……”徐玠不免冷哼一聲，眼神裏麵帶著洞悉的冷意。
朝堂之上，派係傾軋，地方事務被有意無意拖延，甚至作為籌碼，他豈能不知？徐茂上稟的異國之事，等到了有司，到了鴻臚寺那邊，怕是還要再推脫些日子，最終推脫不下去才呈報上去。
“茂兒還是太嫩，隻知按部就班。”徐玠想著信上內容，不免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決斷。關於那位異邦貴胄，不論是不是真的，也得先掌握在徐家，掌握在他們這一派係手上。
“等有司？等到何時？黃花菜都涼了！”說著，徐玠抬眼看著徐忠：“忠伯。”
“老奴在。”徐忠連忙上前。
“你親自去一趟業州。”徐玠的聲音落下，徐忠大氣不敢喘，聽著麵前的老爺吩咐“名義上，是替我探望茂兒，送些京都的土儀、藥材，以示長輩關懷。私下……”
他話鋒陡然一轉，手指點在桌上，像是隔空戳在那素未謀麵的異邦貴胄身上。“我要你親眼看看，看看那位貴人是何等人物，明白我徐家該如何待客。”
“是！老奴明白！”徐忠躬身領命，他是徐家老僕，更是徐階最信任的心腹，深知此行乾係重大，也知這位貴人，乃是多方都未曾預料到的變數。。
“記住，”徐階補充道“多看，多聽，少言。記得拿我私印，必要時，便宜行事。”他說的漫不經心，可徐忠哪能不知道徐玠是什麼意思。
必要時，可以處理掉異邦貴胄，不管真假，山匪水盜總有法子。誰的性命，都越不過徐家去。
“遵命。”
徐忠領命後，便不敢耽擱，次日便輕裝簡從，帶著幾名精幹護衛和幾車土儀，離京南下。為了掩人耳目，也圖個快捷，選擇了水路。然而，就算是緊趕慢趕，待他的船隊抵達業州地界時，距離徐玠收到密信，已過去了近一個月時間。
如今是陽春三月，徐忠到時，見的不是該有初春風光，而是一種緊繃的壓抑。
搬運貨物的力夫們沉默寡言，行色匆匆，來往的商船似乎少了許多，停泊的船隻也顯得有些寥落。空氣中，除了水汽和魚腥味，似乎還隱隱飄蕩著一股……頹廢的病氣。
這可是上府，理應更加繁華熱鬧，可一路走來，徐忠察覺到最近的盤查越來越嚴。他也私下打聽，得到的訊息，隻有兩個大字。
時疫！
甚至連上府也有了時疫的影子，下轄的幾個州府，如今更是人心惶惶，說是流民帶來時疫爆發，好多地方的糧價瘋漲，此刻連上府都蕭條起來。
這個訊息落到徐忠耳朵之中，他甚至不敢再休息，以免耽擱了時間，催促車隊星夜兼程趕往業州城。
可越是接近業州，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便越是強烈。官道上，不時可見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流民，被一隊隊持械兵卒引導著，朝某個方向緩慢移動。
路旁廢棄的村落和田地，透著一股荒涼。偶爾有臨時搭建的棚戶區，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氣味，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當業州城那高大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線中，不等徐忠長舒一口氣，便又將一顆心懸提起來。
城門口，守城兵卒的數量比往常多了數倍，個個甲冑齊全，神情肅穆，盤查極其嚴格。進出的百姓排著長隊，氣氛更是沉悶，一路上無人敢喧嘩。
就連城頭上，那是代表緊急狀態的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徐忠遞上通關文書和戶部尚書府的憑證，守門軍官驗看後，神色立刻變得恭敬，但神情不缺是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原來是徐尚書府上的貴使，快請。”軍官一見是尚書府的，自是不敢怠慢，連忙放行。
徐忠從袖子裏麵掏出些碎銀子，接著遮擋塞到軍官手中“客氣了，為主家辦事。這些是請諸位喝酒，隻是不知現下業州情況如何？來時路過上府，聽聞附近州府都有因流民而感染時疫之事，不知徐知州這裏……”
那軍官一看銀子，眼中的熱切更多了幾分。他領著徐忠往城門多走了兩步，等著沒什麼人了，才壓低聲音道“業州城內時疫幾乎已平，不少人是聽到了此等訊息，特意趕來，想沾沾業州那位的光。”
徐忠心裏麵奇怪，那位？哪位？是他家茂少爺？可他對茂少爺的瞭解，真遇到這種事情，隻能求個無功無過。
“還能是那位？是異邦來的那位善心娘娘，聽說是從海上仙山而來，避免業州受難。”軍官說到這裏，語氣也有了幾分敬意。
“最早發現時疫，隔離疫區，都是那位的手筆，那位還免費對流民發放薑水艾草水，提議嚴查出入業州城，以免業州時疫剛平，又因外來流民，導致業州再染時疫。”
車隊緩緩駛入業州城時，徐忠的腦海裏麵，還是因那軍官的話而震驚，一時間沒回了神。
甫一入城，徐忠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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