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誌遠坐在自家暖閣裡，品著新到的春茶，聽著手下管事眉飛色舞地稟報這幾日的收益，嘴角噙著一絲自得的笑。他與城中幾個根基深厚的舊族通過氣，默契地共同出手，暗中透露時疫將至，引起百姓恐慌情緒。
再將早已大量收購的糧食、藥材轉入暗倉，同時操縱市麵貨源，抬高價格。
至於那些流言？他們樂見其成，甚至推波助瀾。
官驛裡的貴人病重？正好，讓那些泥腿子更害怕些。
州府的告示和兵卒？不過是虛張聲勢，難道還真敢動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自己人？
在業州，是龍需窩著，虎需盤著。這業州向來是掌握他們這些老資歷的家族手中，至於徐茂所做的樁樁件件，不過是給他做嫁衣。
他當然知曉疫情並不嚴重，甚至被壓製在城西荒灘，疑似病例也帶到城北隔離開來。按著徐茂做法，他們這些世家，在這場時疫中得不到好。
畢竟對於他們而言，錯過了沒有賺到就是虧損。
“王存古也是老糊塗了，倒沒想到徐子慎也是蠢的，竟被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牽著鼻子走。”錢誌遠放下茶盞，對身旁的心腹幕僚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傲慢。
“防疫？治本？笑話。這業州的根本，是錢家這樣的家族，是千百年來定下的規矩。”他說著呷了一口新茶。“嗬？這樣的茶，隻有業州的士族才喝得。”
想動業州士族根基？錢誌遠內心中嗤笑一聲。哪有這麼容易！等這陣風頭過去，該是業州士族的，自然會分文不少歸到業州士族掌心。
就是王存古，那廝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膽子小，居然收斂起來，裝的倒是有幾分清高。誰不知道，那流民剛來的時候，王家暗地吃下的暗戶，比起業州城其他幾家，隻多不少。
一旁的幕僚聽聞，先生笑著應和，但很快語氣又轉為憂慮：“東翁高見。隻是……通判那邊動了兵，會不會……”
“王存古？”錢誌遠嘖了一聲，隨手將手中的茶盞落在一旁小桌上。“那老狐狸，他精著呢。調兵做個樣子罷了，真讓他動刀子？他王家在業州多少田畝鋪麵，他敢把天捅破？至於那位貴人……”
他眼中不免生出一絲輕蔑，“嗬，病的倒是恰到好處。她不是想要名，可惜了，急功近利竟然去那種地方。不過，這與我們何乾！隻要目的就達到了就成，那些愚民聽到貴人也病了，可比其他流言更有信服力。”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傲慢，評頭論足道“就是徐茂和王存古現下想借她的名頭做事？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自覺算無遺策，這業州官場一個初來不過月餘的女子，有他懂？不過是有個好名頭，會些清談，把人攝住了，真有能力，早來公堂之上。
如今不過是藏頭露尾，藉著業州的名聲，揚一揚名，好落在上麵眼裏，得些重視的小手段，不足為慮。
“東翁說的甚是，二房派人前來詢問，何時讓錢楓少爺回來。”幕僚小心翼翼的提起錢楓，他是拿人錢財，受人所託，替二房問一問。
“錢楓？以前覺得，以他那長袖善舞的性格，未來縱然沒太大成就，也能給我兒鋪路。如今，他自作自受，害得錢家名聲有損。”說到錢楓，錢誌遠的語氣越發不悅。
“是是是，卑職自然知曉，然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如今還有時疫……”幕僚小聲問詢，卻聽錢誌遠哼了一聲。
“也罷，讓他回來也成，就是不要再惹是生非，叫我那二哥二嫂，少動歪心思，錢家的昌盛，需要子弟互相仰仗。”
幕僚連忙應是。
又過了幾日，官驛裡的張璿“病”得越來越“重”。玉樓和簪春被要求對外表現出憂心忡忡、強作鎮定的模樣。煎藥的次數似乎更密了，濃重的藥味終日不散。
偶爾有州府指派來請脈的府醫進出，也是麵色凝重，搖頭嘆息。
而張璿本人，卻並未如所有人想那般，病的起不來床。而是披了外衣，坐在小椅上，翻著手裏的書籍。倒不是她多愛學習，是真的無聊。
她既然是“病”的起不來身，那自然不能隨意出門。而官驛之中，唯一可以解悶的就是書了。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摒棄一切快節奏後，似乎連心浮氣躁四個字也跟著暫且摒棄了。
“貴人，貴人。”簪春腳步匆匆而來，她眼圈微紅，帶著委屈的哭腔，手裏麵拿著什麼東西急忙進來，玉樓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著看書的張璿，不知該不該擾她。
“說吧，什麼事情。”張璿放下手中的書籍，語氣格外平靜，卻聽著簪春這小丫頭急急告狀。
原來是遇到了錢家人，那錢家的小廝格外無禮，粗魯的將盒子塞給暫存，還問張璿的身體狀態，問的直白，就問張璿能不能活得了。
說什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笑泯恩仇諸如此類的，看似待錢楓道歉，實則是氣一氣這個重病在床，又無故國撐腰，徐茂等人焦頭爛額無法照顧的貴人。
言語輕浮，就差是提點張璿，要是張璿早些得了他的好意，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他還給貴人送了壽衣，這，這不就是在咒貴人死？”簪春急的抹淚，連玉樓也氣的發抖。
“哪有這麼羞辱人的啊！”
但到了張璿眼中，她倒是沒那麼多想法，隻覺得還挺文明的，甚至笑道“你應問他，是不是要給孤當孝子賢孫，孤要是真有個一二，他能來孤麵前，捧靈摔盆，披麻戴孝。”
張璿一句話，惹的連一向穩重的玉樓都笑出來“貴人管是促狹，他那般小肚雞腸的人，哪有資格給貴人當孝子賢孫。”
“也是，畢竟我邦可不認。”張璿幽幽嘆道，幾女笑做一團。
笑鬧之後，簪春還有些不安“那貴人，貴人就不覺得難受嗎？”
“難受？”張璿笑著搖頭道“怎會？他錢楓若是真有能耐，哪怕他小肚雞腸我也得懼這小人幾分。”
“可他能耐，多少是繫於錢同知一人之身。”
張璿語氣幽幽，隻覺得錢誌遠該不會真覺得自己穩操勝券吧，她可是見過不少二代翻車的。
“罷了，加一把火吧。”張璿說著，讓玉樓附耳聽來“去做，記得隱蔽些。想來，錢少爺怕是憋壞了。”
她覺得錢楓真的很好用，若是在酒後吐點什麼真言，配合著徐王兩家的行動。
錢家這條船，翻起來不知道要多少小魚小蝦吃飽。
“想來，徐知州和王通判都要謝謝孤了。”張璿托著腮幫子，覺得自己怎麼越來越往幕後Boss方向飄了。
她被自己這個想法逗樂了，心裏麵更加清醒，她每一落子，到現在為止有多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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