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幾日流言四起從“城西荒灘死了大片。”到“州府要把病人都拉去城北燒了。”再到“官驛裡的貴人咳血不止,眼看就不行了”。
放出的訊息,點燃了底層百姓最真實的恐懼。糧價,葯價,甚至柴火價格,在此刻如同脫韁野馬。
原本穩在七八文一升的糙米,短短幾日,翻了一番。今日再問的時候,已經到十八文,而且還有價無市。治風寒的尋常藥材,價格翻了兩三倍。連平日不起眼的柴薪,都跟著漲了起來。
街頭巷尾,百姓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恐慌。稍微寬裕一點的人,如今也要麵臨著米缸見底,柴薪跑了幾處,隻能撿了些打濕的枯葉回來,勉強維持。
李維就是在這般情況下,陪著鐵匠老李跑了三家米鋪,才勉強買到半鬥摻雜了砂石的陳米,價錢比平日貴了一倍不止。他婆孃的咳嗽也沒見好,最小的女兒也開始低燒。
聽著鄰裏間關於時疫的竊竊私語,看著妻女病懨懨的樣子。不僅是這個壯實的漢子,就連李維,也感覺心頭像是壓了塊巨石,喘不過氣。
李維也勸了老李,去城北那據說有大夫的地方看看。老李坐在門下,他當然也知道,但又怕妻女真像傳言那樣有去無回。婆娘和他過了快十年,小娃兒才三歲,大娃兒也才七八歲,家裏孩子離不開娘。
州府自然也貼出了安民告示,著重重申並無大規模時疫,要求百姓勿信謠傳謠,並宣佈將嚴懲囤積居奇者。
但恐慌已經被時疫點燃,麵前的告示也顯得蒼白無力。但底層百姓怎敢和官府作對,尤其是看到通判調集的兵卒開始在主要街市巡邏。
即使暫時壓製了明麵上的騷動,可止不住百姓心中,那壓抑著隨時爆發的恐懼。更攔不住,暗中人心思動的暗流。
王映雪偷了一身侍女服飾,本想著出門偷偷去官驛一看。然而官驛如今戒嚴,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官驛裏麵的貴人姐姐。最終還是被府中家丁發現,帶到了王存古的書房。
“你又在胡鬧什麼?”王存古哼了一聲,對這個小女兒有些頭疼,但見女兒委屈的眼神看向自己,加上這丫頭得了貴人青眼,更生出幾分慈父的柔軟“胡鬧,外麵正亂著了。”
“爹,我,我就想去看看貴人姐姐。明明沒幾天了,我記得之前我們去時,貴人姐姐身體還好著了。”小姑娘語氣低落,期待著看著麵前的王存古,卻被自己的父親看的頭皮發麻。
“映雪,你口中的那位殿下……”他看著女兒,語氣有些硬道“和她親近些沒什麼不好,別被她算計去就行。”
這話落下,王映雪就不滿了,還想頂撞兩句,就聽著外麵通傳夫人來人。王存古應了一聲,對這個繼室,他還是很給對方臉麵。
“夫君,這是怎了?”王氏走了過來,溫婉柔順的將手中煮好的羹湯放在王存古麵前“妾身見夫君勞神,特意煮了,以安神之用。”她的柔順讓王存古十分受用。
王氏見王存古並沒動什麼大怒,眉眼之間頗為平靜,心中稍鬆。“映雪這是怎麼了?夫君莫惱,小姑孃家調皮。映雪,不要胡鬧,這外麵傳時疫了,你好好在家,別讓爹孃操心。”
話說到這個地步,王存古哼了一聲,也願意給繼室台階下“哼,你好好學學您娘,柔順溫柔,大家閨秀的典範。”
“那憑什麼貴人姐姐就不用柔順溫柔了,還能和爹你共談!”王映雪不服道,她心中憋了好久,哪怕是被王氏拽了袖子,語氣裏麵還是忍不住染上了委屈的哭腔。“我與貴人姐姐,也都是女子。”
“你是你,殿下是殿下,你?你那點小心思,別被那位買了,還給人數錢的。”王存古氣的拍了一下桌子“你娘就是太寵你了,讓你如此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王映雪被父親這麼一凶,更委屈了。但小姑娘還是知道父親不可冒犯,最終隻能低著頭在一旁輕啜。
王氏見王存古心中的火氣發的差不多了,上前一步,將王映雪的身體擋在自己身後“映雪年幼,況且那位殿下氣度不凡,小姑孃家,難免有了些嚮往情懷,視其為目標。”
“好高騖遠,不知所謂。”王存古一揮手道,對著王氏吩咐幾句,尤其是敲打王家旁支,尤其是這幾日那些錢糧之事,絕不可參與,否則別怪他不留情麵。
王氏自然是一一應下,帶著王映雪離開了,留著王存古一人在屋內嘆息。
他提醒王映雪那幾句,屬實是真心話。便是他王存古,也未想到被一女子算到這個地步。
這讓他不由想起,自己同徐茂那廝,關在州府書房密談至深夜。
得知張璿計劃時,王存古都懷疑是徐茂誑自己。他思來想去,實在不明白怎麼一步步被算計如此。太多匪夷所思了!
這種感覺,用張璿個人來形容,就是三個人在鬥地主,一開始張璿就是小牌出著,看起來跑在前麵的是徐茂和王存古。不知怎麼了,張璿突然四個二帶兩王,接著順子起手,最後壓了張底牌等著他們了。
“殿下此計……甚是兇險。”王存古撚著鬍鬚,掩飾自己手指的顫抖,但他心裏清楚,此計雖狠雖險,但極其好用。“若是控製不住,真鬧出民變……”
“所以更需王大人鼎力。”徐茂目光沉沉,由著書房之中的燈火搖曳下,那雙眼顯得明暗不定。
“殿下甘為誘餌,我等豈敢畏縮?”
“何況,如今流言已成野火,雖隻有零星,但若不儘早撲滅源頭,待其燎原,你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殿下所言不差,通判之權,正在此時。”
王存古沉默。他手中確實有協理守備,調動部分兵卒之權,平日用於彈壓地方匪患。維持重大節慶秩序。用來對付可能因恐慌和糧價引發的騷亂,倒也名正言順。
但……這也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到前台,倒向徐茂。與那些暗中囤積居奇、煽風點火的勢力,甚至其中包括與他有千絲萬縷聯絡的本土家族,進行正麵碰撞。
“徐大人,”王存古思忖著,到了這個份上,他已經被架到火上烤。要是真讓上麪人知曉,一旦真查下來。有幾個世家,底子又是乾淨的了?
徐茂同知自己,無非是時也運也,大勢已至,將他們推上了洗牌的高峰。隻是究竟是成為洗牌之人,還是變成派,還是需要王存古自己揣摩。
“兵,可以調。但調兵之後,這雞,殺哪幾隻?猴,又要儆給誰看?分寸若拿捏不好,恐反噬自身。”
徐茂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推到王存古麵前。顯然是早已準備好,上麵標註的是幾家近日動作最大、囤貨最猛的糧行和藥鋪,後麵隱約標註著背後的東家或靠山。
火光搖曳下,徐茂的臉上有了幾分猙獰神色“王大人,我在這給您交個底,事已至此,你我別無選擇。那貴人說了一句,讓我記憶猶新。”
“她言,這場時疫,不可能隻在業州爆發。現在已是二月初,等二月底徹底化了凍,我問過府醫……此時最容易橫生枝節。”
這話已經是**裸的威脅,王存古捏掉了自己一縷鬍鬚,也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現在無心關乎於此,而是在這份名單上,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殿下有言,不必深究背後究竟是誰,總要有人流血,以安民心。至於分寸……”徐茂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亂世用重典,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隻要證據確鑿,當眾拿獲,依律嚴懲,便是天王老子,也說不出個不字。況且,殿下病癒之日,便是謠言破滅、人心迴轉之時。屆時,誰還會記得這幾隻雞?”
“你這是要動搖,業州根基!徐子慎,這太絕,太狠了!”王存古還是不忍的嗬斥一聲。
“狠?王存古,都到了此時,明人不說暗話。業州這些人……”徐茂指著他要開刀的幾人,目光陰毒的看著王存古“你敢肯定,對你沒利?”
“與其吃幾個臭魚爛蝦,髒了王家的名聲,爛了肚子。還不如,吃這幾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王存古未必得不了好處。”徐茂哼笑一聲,早看出王存古說這話,是還有想多分些許的想法。
“就如你所言,你叫老夫如何在業州立足?”王存古被拆穿了也不生氣,甚至指著幾人道“這還是王家旁支,甚至是有些姻親關係。”
“枝繁葉茂,也會積重難返。大義滅親好聽,還是縱親行兇?王通判,別忘了,業州是大雍的業州。”徐茂用手指狠狠的點在著幾人名字上。
“介時,以你手段,提拔幾個小世家頂替這些位置,他們還不對你王存古馬首是瞻,感恩戴德,好比這幾位同船不同心。”
話都到這個地步,王存古也知再繼續下去,討不到什麼好,他深深嘆了口氣,一副被逼無奈道:“好,既然徐知州說到這個地步,便依殿下之計。老夫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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