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遞到官驛，又得到官驛那邊明確態度後，次日午後，王存古便帶著夫人、長子王煦與女兒王映雪，乘著兩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而至。
張璿依舊在那株抽芽的老梅樹下待客。她今日穿了身素凈的衣裳，外罩一件淺青色的罩衣，頭髮鬆鬆綰起，未施脂粉，麵色在午後暖陽下仍透著一層大病初癒的蒼白。
但她坐在那裏，便叫人移不開眼睛，便知曉她纔是此地的主人。
王家來到張璿麵前依次行禮，今日的王映雪一見就有些蔫頭耷腦的。她張嘴想說什麼，但顧及父兄以及娘親，隻能和王氏坐在一旁，當一個裝飾的花瓶。
張璿微微頷首，抬手算是免了對方的禮。她的聲音帶著大病初癒的低啞：“王大人，王夫人，幾位不必多禮，請坐。”她抬手示意一旁候著的玉樓，“看茶。”
玉樓低眉順目，動作輕巧而熟練地為眾人奉上茶盞。王氏接過茶時，目光不經意地在玉樓臉上頓了頓，隨即抬起眼，溫婉柔順的笑容裏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咦？這不是……陳夫人身邊的玉樓姑娘嗎？”
此言一出，王存古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玉樓，又落回張璿平靜無波的臉上。
張璿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語氣尋常像是說著一件人所共知的小事：“正是。徐知州憂心孤病體，又覺此處伺候的人手不足，特意請了夫人，遣了玉樓姑娘過來幫忙照看幾日。知州與夫人盛情，孤心領了。”
她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特意請了夫人、遣了玉樓姑娘幾個字，落在王存古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徐茂夫人陳氏的貼身侍女被派來伺候張璿？他雖然不通後宅庶務，也知道貼身侍女代表何意。
這哪裏是簡單的照顧，分明是徐茂向張璿示好，甚至……是一種更為緊密的聯結與信任的象徵。
徐茂和其夫人陳氏是何等謹慎精明之人，她的貼身侍女，豈是隨意能外借的？
王存古心中的警惕與審慎，瞬間又拔高了幾分。他麵上不露分毫，隻順著話頭關切道：“貴人玉體欠安，實乃我業州上下之失。聞殿下前日親往城西，體察民情，此等仁心，令人感佩。隻是彼處環境汙濁，人員混雜，殿下萬金之軀，日後還需多加保重纔是。若有驅使，隻需吩咐一聲，下官等自當盡心。”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是關心，也暗含了幾分的規勸之意。
張璿垂眸並未覺得尷尬，隻是悠然品茗，對此隻是淡淡回應：“王大人有心了。孤既來大雍，又暫居業州，眼見百姓困苦，於心難安。去看看，心裏有個數，總比閉目塞聽要好。況且，”
語畢，她話鋒陡然一轉，平和的語氣落在王存古的耳中，卻多了幾分銳利的刺，叫王存古渾身不痛快“若非親見，又怎知其中隱患已深，非嚴加防範不可？徐知州亦是聽了孤些許憂思，方決意雷厲風行。說到底，還是為了業州安穩，百姓生計。”
張璿輕巧的四兩撥千斤，王煦在一旁聽著也咂摸過味來。張璿是把防疫之事，和那日去流民之所聯絡起來。提醒他們其中故意忽略的隱患危機，尤其是王家在以工代賑之事上，本就有監察之責。
王存古捋了捋鬍鬚，點頭稱是：“貴人高瞻遠矚，徐知州勤政為民，實乃業州之幸。隻是這防疫章程，牽涉甚廣，施行起來，怕是不易。尤其是要釐清流民底數，動靜大了，恐惹來非議，亦可能……擾動市麪人心。”
“王通判所慮極是。”張璿放下茶杯，可目光卻落在王存古的身上“通判之責，本就掌刑名、戶籍，兼有協理地方守備、彈壓不法之責，甚至又監察自責。”
“防疫之事，醫藥、隔離需徐知州統籌，但這市麵穩定，尤其是糧、葯等緊要物資的價格，嚴防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物價，乃至若有宵小藉機造謠生事、煽動恐慌……”
“則非借重王大人之威信與職權不可。須知，民心亂，則萬事休。糧價穩，則人心定。此乃當前第一要務。”
她直接將最敏感、也最可能被動手腳的問題，明明白白地攤開，並明確點出這是王存古作為通判的職責所在。
王存古無法反駁張璿說的話，因為張璿說的是自己的職責。若真的是防疫不利，又或者出現大規模疫情，導致以工代賑無法進行，之前他因徐茂說動投入的利益虧損不說，自己也少不得要被治個失責之罪。
要是引起大規模的異動，到時候肯定損失的是他王家的利益。
“貴人所言是極。”王存古道，但目光卻灼灼的看著麵前的張璿道“此乃臣該為之事，隻是徐知州，未必知會我等。”他說的有幾分嘆息，也是打量張璿的態度，見張璿是否對徐茂生異心。
“王通判多慮。”張璿不接此話，笑容未退，帶著幾分安撫之意“孤病的突然，徐知州之前忙於政務，又有以工代賑的大事。知州也是做事謹慎，恐有誇大之嫌。但孤見業州冬日無雪，草木繁密，想來冬日如春。”
“然，孤家中有言，蚊蟲鼠蟻最喜溫熱之處。而這四種，最喜在混亂骯髒處滋生，傳播疫病。而流民聚集之處，天然接近水源，流民或知或不知，或知卻無法。滋生疫病，亦是時間問題。”
張璿的提醒說到了王存古的心坎上去，他見麵前的張璿，從張璿的口中聽懂了一件事，麵前的女子是懂防疫，而非隨口一說。
“貴人……當真敏銳。”王存古感嘆一聲，心中思量著張璿說的話。卻聽張璿不在意的開口道。
“也非什麼敏銳，隻是曾經接觸到相關。”張璿說的輕描淡寫，王存古的心思越重。
他肯定張璿說的是真的，而他想的第一件事除了自己的官職以外還有王家。王家在業州深耕數百年，疫情一旦爆發，王家大多的田產都在業州附近根本無法轉移賣出。更別提王家是風向標，一旦王家拋售田產，那其他世家肯定跟著一起。
而且他通判的烏紗帽還在頭頂上，以往疏忽之事現下思索起來，一陣後怕漫上了後背。
“看來通判也知曉……”張璿端起茶杯看似漫不經心道“孤不過病了幾日，便有些傳的沸沸揚揚，其中風雨，無需孤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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