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州的天因著一場陰雨又寒了幾分，老何端著炭盆時，就看到了張璿院中略帶疲憊的神情。他上前不由輕嘆了一聲，這位貴人自三天前驟然倒下，他自然也是稟告了州府，但派來的府醫說是貴人中風受寒，寒邪入侵。
（ps：中醫小知識，此處中風是指傷寒論之中的太陽病，中風多是因風邪侵襲肌表，導致營衛不和，以發熱、汗出、惡風為特徵。和現代醫學的中風，歪眼口斜是兩個概念。）
按著那位府醫說的，這位貴客底子雖然不錯，但有因驚駭，受濁，神不守舍而外邪入侵。如今燒出來，也是好的，以免悶出大病。
張璿發熱第一日，州府便來看過，尤其是徐茂。這位知州大人站在張璿常用的書台上，看著紙上的斑斑記載。顯得稚拙的筆跡，是關乎對流民存在的影響，疫病傳染等等。他拿起張璿還沒寄出的書信，又看著張璿整理出來，豪商送來的好物。
他心中難得有些別樣情緒。
徐茂作為官員，他清楚官員之間的互相傾軋，為了名聲也為了政績。但不代表他看不上有能力的人，而張璿遠超過他所想像。雖說徐茂也成對儒家所說的聖賢先王有所期待，希望自己跟著明君名留青史，可在官場上的步步為營已將他磨礪的現實無比。
可張璿了？徐茂其實心中也清楚，張璿的身份不好證實也不好辯偽，甚至也不是他一個知州能指手畫腳。隻是他從前覺得張璿這般的人，可能是真的是流落在外的公主殿下，沒她說的那般風光，甚至可能是逃難來此。
所以張璿的所作所為，他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位外邦的殿下，或是憂心自己身份難以證實，或是怕被發現她口中誇誇其談，其中種種……少不得是算計。
徐茂深諳此道，亦覺得正常。大雍雖是東華之地，天朝上國，亦非吝嗇之處。然而資助一個可能亡國的異國公主，又或者其他？大雍亦要權衡利弊，況且張璿並未給他帶來麻煩。
張璿的行為堪稱剋製，冷靜，每一步看似被人推動，實則化被動為主動。步步不僭越，卻步步利己亦利他。甚至，張璿的手段堪稱大開大合，從未藏掖。
可偏偏是她這般光明正大，叫人不得不信，不得不認真待她。
是以，徐茂更願同張璿座下同商。因為在徐茂的心中，他與張璿是同一個階級的人。而張璿表現的從來都不是天真，而是極致的敏感度，就像是麵前對於防疫的諫言。
逼得徐茂不得不正視一件事，若這樣的人不當繼承人，又有幾人能達到對方這般心性手段？
陳氏來時，就看著徐茂盯著手裏的信箋愣神。她認識張璿的字跡，不免上前“夫君，這是怎得？”
“文君，忽得覺得，為夫對那貴人認識太淺。”徐茂有些疲憊開口，他看向麵前的夫人，眼神裏麵帶著幾分不定難辨的神色“為夫以為她口中誇大，可如今看來，反而是我坐井觀天了。”
陳文君略微一挑眉，她知道徐茂心中的驕傲，甚至連她也有對大雍天朝上國的深信不疑，可聽徐茂這麼說……
“可是，那位貴人怎麼了？”陳文君試探的詢問，她作為女子，若是後宅的事情便也罷了，像是州府前廳的大事，隨意插手對她而言非常不智。見徐茂的臉色微有糾結，陳文君道“可需要我迴避？”
“罷了，你我夫妻一體，便是叫你知曉也好有個準備。”徐茂說著，將手中的信箋和張璿作為草稿寫的防疫對策攤開到陳文君的麵前。
“一場寒雨，隻是匆匆看了一眼，便看出如此多隱患。”徐茂的手指在上麵的防疫告誡上，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濁氣“關鍵在於，她以有感，見聞，曾見來告知我。”
陳文君微愣，她上前看著張璿的信箋，又看著張璿那張被寫了密密麻麻的紙稿上，上麵被墨痕劃掉了很多內容，卻還是能夠看出防疫等各種細節。
“這，這是那位貴人寫的？”陳文君亦有些不可置信，她略蹙起了眉頭“貴人金尊玉貴，怎能去那頑石爛泥處？”
“文君，你有所不知。”徐茂苦笑一聲，他看向妻子難得細心解釋道“流民入業州也有數月，但州府對流民安置實在……”說到這裏他也有些苦笑，州府的事情太多了，多的忘記了這些流民，這些泥腿子也是治下百姓。
“那位貴人所言，無論是業州常年濕熱，蚊蟲多亦生疾，還是流民聚集之處其中骯髒亂象叢生，甚至是汙染水源，可能引發疫病，所言不虛。”
“可這位，並非業州認識。我自將她從臨海縣接來，如今她來業州也就二十多天。”他驚駭於張璿的敏感，短短二十多天，幾乎將上下摸清楚。
流民之事是其他人不知曉嗎？不，隻不過流民不重要，沒有必要到州府重視的地步。
隻要這些人活著，還喘著一口氣，還被安置著，那就是業州對於百姓的安撫了。總不能讓這些流民擠佔了業州百姓的生存空間，又有不少地痞無賴想混好處。
所以這些流民是禍亂根本，可卻從未有人如此嚴明扼要的直指其中核心。
陳文君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她語氣不免有些感嘆“這位貴人，是做實事的人物。”不論張璿為什麼要去流民集聚之地，是為了名聲還是其他，但張璿話之以實。
她看的更加冷靜，相比起那些誇誇其談的名聲，張璿一針見血指出後續影響可能對徐茂的利益有什麼損失。她並沒有和徐茂高談道德清名，而是將其中利害包裹名利之中。
或者，她看出來了徐茂想要什麼，會為什麼而心動，於是，她便清楚如何禦下，如何利用。
“那……夫君應該如何是好？”陳文君低聲問道，她清楚這個時候徐茂不是想要人指手畫腳，而是有個人聽他訴說心中震撼。
至於陳文君為何知道？因何知道？她垂眸壓抑住眼底的一分輕嘲，語氣放的又平又緩“如今貴人生病，身邊空無一人，但徐府院中……人多眼雜，怕汙了貴人清譽。不如，我派手下得力的侍女嬤嬤前去照料，夫君怎看？”
徐茂聽得舒心，他心滿意足的的看著麵前的賢妻。嘆氣道“勞煩夫人了，此事我不好出麵。況且還有這防疫之事，還需要頭疼。”
徐茂也清楚，如果流民真的出現疫症，以工代賑之法必然全廢，而首當其衝的是他和王存古。他心底無比感謝張璿讓他聯合王家，這樣州府各方都能分擔到壓力，流民治疫方針也會推進順利。
王存古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錢家現在恨不得彌補回家族聲望。其餘的牆頭草更好搞定，或許還有守舊勢力，然而大勢已蓄勢待發，容不得他們不動。
還有張璿提議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防止藥商坐地起價，甚至訊息亂傳引發動亂，導致糧價虛高。可以說，其中樁樁件件都考慮到了。
所以，在州府忙的熱火朝天時，玉樓被派來照顧張璿了。
而如今張璿昏迷了兩天，她身上的高熱時高時低，昨晚纔有些消退跡象。玉樓和錢嬤嬤忙了兩天，還要守夜。錢嬤嬤上了年紀實在撐不住了，留著玉樓一個人守著。
老何來換炭火時，就聽到了張璿無意識的嘟囔著他聽不懂的話語。老何往裏麵看了幾眼，對著玉樓道“姑娘，貴人這是？”
玉樓嗯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這兩日貴人都是如此。”她守夜時常聽到張璿呢喃，又帶著幾分慟哭，她聽不懂張璿說的是什麼，但卻見張璿深陷夢魘之中。
想著業州傳出來的貴人身份，大概是夢到了故國，實在傷懷罷了。
老何聽聞也嘆了一聲道“我也算見了方方麵麵的人，但像是貴人這般好的人，實在不多見。”這話是真心實意，他作為老吏，向來是送往迎來。可像是貴人這般，把所有人當人的，實在少見。
老何自覺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他需要生活，他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可這樣的善心的好人，他也願意相處，甚至相信。
玉樓沒有說話，她作為侍女看的更深一點。她覺得貴人很……孤獨。這也不奇怪，畢竟貴人不是大雍女子，可是貴人的眉眼之中永遠是疲憊與鬱鬱寡歡。
尤其是前兩日前去流民聚集處時，貴人差點從馬車上摔下，那般狼狽的貴人是她第一次見到。而讓她感到難以言喻的是貴人的眼神，不是驚恐，不是懼怕。
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何至於此！
她的眼神像是碎掉的潭中月，化作零星光點，最後明明滅滅。
玉樓不懂貴人為何有如此神情，她甚至有些麻木的想到，這些人隻要不影響業州便好。
可貴人……她很悲傷，是說不出口的悲傷。
玉樓心想，貴人活的可真累啊。
貴人……
其實沒必要，把所有人都當人看。
這才應該是常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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