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傳入張璿的耳朵之中，她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自己能聽懂。她有些抽噎，放下的雙手下意識看向身影來源方向。
那是一雙瘦削的腳，常年的風吹雨曬甚至有些起皮，膚色深棕，腳下是一地的海水，正蜿蜒如同觸鬚，要將張璿溺斃。張璿抬頭順著對方的雙腳往上看去，那是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尖叫被死死的堵在了喉嚨裏麵，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受驚的小獸，向後躲去“別過來……”聲音微弱的幾乎可聞，她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一句話。“別過來！”她想尖叫，想嘶吼，想拋棄這讓她絕望的噩夢“滾開啊！滾啊！”
“俺娘說，你是俺救下來的，俺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許。”張璿下意識看向聲音來源處，陰影處露出幾張臉。他們渴望，看著她的眼神是掩飾不住的貪婪，是希望。張璿無助的搖著頭，可所有人……所有人！
他們模糊的麵容，都在笑！笑的極其詭異，那張臉上露出大大的缺口，像是要將她吞噬乾淨。
“嘔！”湧上來的是再也壓抑不住的反胃，張璿努力的伸手捂著自己的嘴巴。隨之而來是向她抓過來的手，張璿能夠聞到那股讓她窒息絕望的腥臭味。
“滾啊！”她掙紮的從這雙手逃脫，手裏的物體不管不顧的砸向對方。她死死的瞪大眼睛，看著滿頭是血的男人倒在地上，她雙手發抖著，試圖拿著手機給爸媽打電話……
低頭一看，雙手染上了銹跡般的猩紅，她命運的齒輪再也不復乾淨。手機已經不見，隻剩下兇器的礁石。
張璿不受控製的在抖，她想起來了，馬上，馬上那群人要來抓她了。她不要被抓住，不要再被拖入那層地獄之中。她不管不顧的向外跑去，耳邊又傳來蘇曉曉的聲音。
“璿子，怎麼了？你要去什麼地方？”冰冷的手掌抓住了她的手腕，張璿回頭看到是一張無麵之人。她聽到對方說道“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我就說，你不要太勞累了……”
模糊的，混雜的，大腦傳來一陣劇痛。張璿想要掙紮，可那手掌的力氣太大，她驚恐的看著對方扼住她的身體，說著什麼。
“滾開！我不要！再過來，我要報警了！你這是非法的，我不同意！別來找我！”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她沒有張開的嘴吐露，她眼睜睜的看著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掌，變成了男性的手掌。
五指有力，節骨分明。他的手腕上穿著一根奇怪的裝飾物，長長的袖子半遮半掩。
那是什麼？很重要！非常重要！
張璿的內心升起一股奇怪的衝動，隻要抓住某樣東西，她就能回家。
“可憐可憐他們……”
“可憐可憐吧……”
低沉的聲音突然想起來，那雙有力的雙手扼製住張璿，他捏住張璿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什麼。
那道聲音如同吐信的毒蛇，在她的耳邊輕聲呢喃著“你瞧……”
“滾開！滾開！我不要！”
“我要回家！”
“我爸爸媽媽在等我！”
“放開我！放開我！”
“我求求你！你找別人吧！”
“放過我吧！”
“求求你了……”
“求求……”
她的尖叫，她的哭泣，她的一切情緒被抹消。她的恐懼，她的絕望，她的祈求……
在對方的眼底，不值一提。
張璿痛苦，嘶吼，尖叫，化作乾嘔。
“滾啊！”她把什麼摔向了對方，感受到了一線生機。她二話不說的推開對方，向前跑去。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她隻能不斷的向前，向前，而後向前。
肺部的呼吸被榨乾，她的身體在黑暗之中毫不猶豫的向下墮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她像是陷入在淤泥之中，被溺斃於此。
一雙雙因為飢餓而受難的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分不清男女老少的聲音傳入了張璿的耳朵之中。
“善心娘娘……”
“娘娘，您是天下的仙人下凡嗎？”
穿著破布的小孩將她圍起來，他們的髒兮兮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褲腿，眼神裏麵帶著對於生存的渴望。
“善心娘娘，您家裏麵真的什麼人都吃飽嗎？”
“好餓啊，能給我一點食物嗎？”
他們祈求的看著張璿，張璿感覺是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泥相。她沒有力氣抽回自己的手掌，隻能看著他們的手掌往自己的身上爬，接著是刺骨的疼痛。
她卻隻能看著對方狠狠的咬在自己的骨肉身上，那些眼睛，那些手掌拽著她，不容她逃跑。
“你救不了他們。”聲音從遙遠的黑暗傳了過來，張璿死死的盯著聲音的方向。她看到是一個麵目全非的女子，穿著她在大雍的時的衣服。
她盯著她，像是看透了她內心裏麵的所有懦弱，又譏笑她乏善可陳的良心，語氣傲慢又理所應當道“你真是不會當一個好皇嗣。”
幾乎瞬間，她走到了張璿的麵前，她們的鼻尖對著鼻尖。“我知道你是假的，可是……掌握生死難道不讓人著迷嗎？”對方近乎癡迷的聲音，讓張璿渾身發抖“你的剋製，隻會讓別人覺得你懦弱，無能。”
“看，他們吞噬著你的血肉。”她死死的抓著張璿的腦袋，逼著她看向她現在的境遇。被無數雙手抓住，他們像是要將她拉入無止境的混沌中“你那可笑的道德感，還有可笑的善心，隻會殺死你。”
“你回不來家的，他們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要同情他們，他們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對方死死的扣住張璿的手腕，將她的手抵在自己的臉上，像是安慰受驚的小孩“而我可以，我在，我能保護你。”
“相信我好嗎？”那張麵目全非的臉上，帶著故意的溫柔，像是對小孩的誘哄“你知道的，你看見的，我在保護你。”
“所以，和我走吧。”
“那裏很溫和，你能好好的睡一覺。”她的聲音像是搖籃的催眠曲，張璿聽得昏昏欲睡“別怕啊，那裏再也沒有危險，你不用再難受。”
張璿想拒絕，她恐懼的後退，卻又被一雙雙手抓住。麵前的良夜，彷彿是唯一能夠躲避的地方。
踏進去！
踏進去，你就不會再痛苦了。不會被可笑的道德束縛，不用背負著所謂的負罪感，不必會因旁觀了人間煉獄而痛苦萬分。
你會成為真正的皇嗣，真正的繼承人。
張璿的身體在抖，她抖的厲害。她看向拽著她的女子，對方麵目全非的五官開始漸漸和她相似，她死死的盯著張璿，麵上露出一個詭異又讓張璿絕望的微笑。
“你看，他們想吞噬掉你。”女子指向濃鬱黑暗之中那一雙雙要從混沌的淤泥之中爬出來的手“就像是遊戲，npc的死亡不必在意。”
“不！”張璿內心尖叫著，聲音卻從自己的嘴巴裏麵擠不出來，她試圖從對方的力量之中扒出來，身體又恐懼深入骨髓的疼痛。
女子看著她，像是看透了她心底的懦弱和痛苦“我放手了，你會被吃乾淨，你願意嗎？”
張璿麻木又僵硬的搖頭，可她也不願意走入女子說的地方。
“不，不對……”
張璿的視線逐漸的模糊“我不應該，我不要……”
“那是倀鬼，我不要變成倀鬼！”
“我不要變成你這樣！”
“麵目全非！”
她近乎聲嘶力竭的喊出來，她的吶喊像是穿過這片隻剩下黑暗的混沌之中。
在她的嘶吼結束後，伴隨的是長久的寂靜，濃鬱的寂靜要將她吞噬在黑夜之中。
“哎……小娃娃，你咋了……咋哭了……”
“還是個女娃娃？受委屈了？要不要，和我說說。”
一道蒼老又有力，帶著熟悉地方口音的含笑又帶著擔憂的聲音傳來，張璿模糊的淚眼看向麵前唯一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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