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已經忘記自己怎麼回到官驛的，她隻是記得玉樓端來了一碗又澀又辛辣的薑湯。她一口灌下，稍微洗漱之後，換了衣物後，將那些商戶送來的其他可以換錢的禮物全部找出來。
她沒準備自己去做這件事，還是準備以書信的方式，請徐茂去做。這份錢，也是以物換之。做完這一切，窗外隻剩下呼呼風嘯和淒厲雨聲。
張璿才感覺到一絲不適，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藏在被褥之中。
意識在疲憊與冰冷中不斷下沉，下沉……直至徹底失去對周遭的感知。
再睜開眼時，視野裡是溫暖明亮的光。
不是搖曳的燭火，也不再是透過窗紙的慘白日暈。張璿甚至愣了片刻，才從這柔和明亮的光暈下，回憶起了兩個字……電燈。
她眨了眨眼，趴在桌子上的手已經發麻，視線聚焦才發現自己身處何處。
此刻的張璿像是一隻極有耐心潛伏著的貓，收起渾身炸起的皮毛，以防致命的危險。
然而，她的麵前是一張寬大的實木長桌，桌上攤開幾本厚重的書籍，一旁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文獻摘要和待修改的論文草稿。
黑色水筆滾落在攤開的筆記本旁，筆記本上是她潦草的亂塗亂畫，上麵還畫了一個顏文字：(σ｀д′)σ一生之敵翟天臨！
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她像是做了一個冗長恐怖的幻夢，指尖下意識撫摸上電腦的金屬外殼，冰冷的觸感讓她有種自己還活著的穩定。
她看著麵前這台用了三年、貼滿卡通貼紙的膝上型電腦。甚至還能感覺到手腕下，那個總是需要她時不時調整一下的貓咪腕墊。
這裏是……
圖書館。
大學圖書館三樓的社科文獻閱覽區。靠窗的這一排長桌，是她和閨蜜蘇曉曉的老地盤，因為這裏採光最好，插座最多，而且離飲水機和洗手間都近。
她是……回來了嗎？還是做夢？還是之前的一切，隻是一場黃粱幻夢？
可是耳邊是窗外傳來年輕氣盛的喝彩聲，是了……離著圖書館附近有一個籃球場，這個時候籃球社的學生應該在訓練打籃球吧？
“喂，發什麼呆呢？”肩膀被人輕輕撞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氣息鑽入鼻腔，張璿下意識身體一僵，她戒備又警惕的看向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大大咧咧的摟著她的肩膀，又用胳膊輕輕勒住她的脖子“死丫頭，發什麼愣，連我都不認識了？”
張璿看過去，眼圈有些發熱。這是她的閨蜜蘇曉曉。女生今天紮了個蓬鬆的丸子頭，額前散落著幾縷碎發，臉上帶著一點熬夜留下的淡淡黑眼圈，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戲謔。見張璿一動不動的，有些奇怪。
“小璿子，咋了？還沒睡醒？”蘇曉曉伸手戳了戳張璿的臉頰，她和張璿從初中開始就是同班同學，後來考了同一所大學。雖然不是一個係，但兩人關係一直很好。
“曉曉……是你嗎？”張璿有些吶吶開口，她的死死的盯著蘇曉曉的臉上，想要伸手去觸碰，又彷彿吸血鬼恐懼陽光的照耀。
“論文把你腦子燒壞了？跟見了鬼似的！不是你曉姐還是誰？”蘇曉曉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目光在她臉上掃了掃，忽然頓住，“……我靠，你真哭了？”
張璿這才意識到，臉頰上有冰涼的濕意。她抬手一抹，卻不知怎麼了，越抹越多。
“我……”她的喉頭乾澀得厲害，一開口，想說的一切卻全都堵在胸口，積蓄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撐裂。
她想說“我做了個很可怕的夢”，想說“我以為我回不來了”，想說“我好害怕”，想說“我看到……”但最後，所有翻騰的情緒，隻化作最簡單、也最無力的一句：
“我……做了一個夢。”
蘇曉曉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髮：“哎喲我的璿寶，你可嚇死我了！不就是個噩夢嘛，至於嗎？瞧瞧這小臉白的。”
她伸手扯著張璿的臉頰，又將她的臉揉的有些變形“不知道是誰總標榜自己是唯物主義戰士，一顆紅心向太陽，啥妖魔鬼怪都是紙老虎嗎？怎麼，被噩夢打回原形啦？”
熟悉的調侃，帶著毫不掩飾的親近和關心。張璿看著她生動的眉眼，聽著她清脆的聲音，她下意識跟著想笑，可越是笑著眼淚卻止不住的落下。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蘇曉曉，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哎哎哎？幹嘛呢這是？圖書館！注意影響啊張璿同學！”蘇曉曉被她抱得一懵，感受到懷中人顫抖的身軀，好笑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無奈和縱容，“行了行了，知道你寫論文壓力大，姐的肩膀借你靠靠。不過說好了啊，眼淚鼻涕別蹭我新毛衣上，這我媽剛給我買的，可貴了……”
張璿沒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隻有這樣，她才能確定麵前的女生是活生生的曉曉，而不是一場易碎的泡沫。
“我真的很想你。”她悶悶地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蘇曉曉拍著她背的手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不可思議的驚訝：“想我？咱倆昨天不還一起吐槽食堂的菜是豬食，發誓要攢錢週末出去吃頓好的嗎？張璿你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推開張璿一點，仔細打量她的臉，眉頭皺起，“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發燒了？還是低血糖？我這兒有巧克力……”說著就要去翻她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張璿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眼淚卻流得更凶了。她想扯出一個笑容，說不要擔心，可是她哭的實在狼狽，眼淚鼻涕都糊在臉上。
“沒有，沒生病。”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擦了把臉“可能就是……睡迷糊了。那個夢太真了，嚇到了。”
“出息！張小璿，講點衛生。”蘇曉曉半是嫌棄，又半是無語的從帆布包裏麵拿出紙巾，胡亂的在她的臉上擦拭著。
“什麼夢啊這麼厲害？說來聽聽，讓姐給你分析分析，好歹我也會算塔羅看星座，給你解夢應該不難。”蘇曉曉見她似乎緩過來一點，也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擺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架勢。
張璿想說很多，想說自己夢到自己穿越了，想說夢裏的自己如何冷靜，如何聰明，如何周旋在哪些官員之中。她想要驕傲的說，自己把那群人騙的團團轉，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記得了。”她最終搖了搖頭，頹唐而無力的垮下肩膀“就……感覺很可怕，很孤獨，好像什麼都抓不住。”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向蘇曉曉，語氣帶上了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的確認，“曉曉，我們現在……是在準備下週三要交的期末論文，對吧？”
蘇曉曉翻了個白眼：“不然呢？您老難道夢遊到別的時空去寫別的論文了？”她指了指張璿的電腦螢幕，“你看看你這文獻綜述寫的，我都替你導師頭疼。還有這兒，我感覺你這裏有點問題……”
張璿胡亂的點頭，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蘇曉曉見她這個樣子，語氣擔心“我就說人不能隻吃幾片綠菜葉，你那份輕食，我都想問是飯前還是飯後吃。”說完幫張璿儲存好論文，關上了電腦：“我看你就是低血糖了，還不自知。”
“是不是買手辦沒錢了？叫聲蘇女皇天下第一，姐請你去外麵搓一頓？你不是想吃火鍋？”她說著用手肘點了點張璿的胳膊。
“你才沒錢了呢！”張璿終於找回了點往常和蘇曉曉鬥嘴的感覺，把手機塞回包裡，故意瞪她一眼，“我生活費剛到我爸給我打了！不過……”
她語氣一轉，摸了摸肚子感覺裏麵的饞蟲已經殺死了一切減肥的意誌，“火鍋……聽起來是不錯。但是蘇曉曉同誌，你休想用一頓飯就抹殺你上次打賭耍賴的事實！而且……”
她指了指曉曉手邊那半袋薯片，“某些人天天喊著三月不減肥，四月徒傷悲，薯片哢嚓哢嚓沒停過，現在又要用火鍋轟炸我，是何居心？是不是想拖我下水，然後嘲笑我過年胖十斤，開春徒傷悲？”
“我哪有！”蘇曉曉被她一連串的話懟得噎了一下，隨即不服氣道“我這是……這是勞逸結合！腦力勞動消耗大，需要補充能量。你懂不懂科學？而且，我這叫陪你，犧牲自我的陪伴！感動吧？快速，謝謝蘇女皇！”
“感動，感動得我想把你的薯片搶過來吃光。”張璿見她這副模樣作勢要去拿。
“哎！別動我的薯片！這是番茄味的，最後一包了！”一旁的蘇曉曉看到了趕緊上前護食。
兩人笑鬧的動作稍微大了點，桌子輕輕晃了晃，旁邊一個一直埋頭看書的男生抬起頭，皺著眉，不太贊同地看了她們一眼，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張璿和蘇曉曉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同時縮了縮脖子，雙手合十，對著那男生做了個抱歉的口型。等男生重新低下頭，兩人才互相看了一眼，吐了吐舌頭。
然後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無聲地聳動，憋笑憋得辛苦。
“快走快走。”
“一會兒要趕人了。”
兩女生小聲嘀咕著，輕手輕腳的收拾出了自己的物品，腳步輕快的離開了圖書館。等離開圖書館不足十米，兩人對視一眼，隨即捧腹大笑起來。
一串串毫無意義的笑聲，回蕩在這片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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