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站在泥濘的邊緣，雨水順著傘骨打濕了她的肩頭，刺骨的冷意透過衣裙，她卻恍若未覺。她的臉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此刻有幾分失了血色的蒼白。她略微垂眸，麵上不見恐懼，隻有一種已知的麻木和親眼的震撼。
她來自一個災情就是命令的時代，她見過最現代化的高效救援，見過最偏遠的山村也有通路通電，有堅守的教師和扶貧幹部。
他們像是一顆顆種子，藉著老師的思想，在那個越發繁茂昌盛的土地上，卻成為自願紮根在貧瘠土地上的青綠。
為了理想，是張璿達不到的高度。
她嬌氣，她任性，她被爸媽寵壞了。她羨慕別人的勇敢，卻對真實望而卻步。
可真正見到真實時，她慶幸的是自己沒有淪落到流民的一員之中。
她會跌落的很快，像是被掐死的花兒，直接枯萎在泥濘之中，未必生的出反抗的心思。
胃部傳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心臟微微抽痛。她做不到感同身受，麵前的一切如同在大雍角落無聲腐爛的傷疤。
唯一讓她有勇氣來此的，除了需要的名聲作秀外，還有是警醒。
警醒她自己，永遠不能跌落到這個境地。
眼前這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掙紮，這毫無遮蔽的苦難，**裸地撕開了她這些日子在官驛越發鬆懈的心神。
歲大飢……人相食……赤地千裡……白骨皚皚……空無一人的“**”
她以為自己能冷靜，能理性分析，能給出更加實用的建議。可當現實撲麵而來時，她隻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
那些以工代賑、新市養民的構想，在這片絕望的泥淖麵前，顯得那麼遙遠，那麼……輕飄。
她此刻的大腦，唯一能夠想起的一句話是：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
張璿身後的寒門學子們，反應更為劇烈。甚至連師爺李延，麵上除了蒼白的嫌惡，還有難掩的震動。
陳望怔怔地望著，手中的油紙傘歪了都不自知，雨水打濕了他半邊身子。那些他曾在文章裡憂心的民生多艱，此刻有了最具體、最猙獰的麵目。
周文啟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掩住了口鼻，但眼睛卻無法從那些蜷縮在人群中心的孩童身上移開。那些孩子睜著大大的、卻沒什麼神採的眼睛，獃獃地望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時雖不富裕，但總有遮風擋雨的屋瓦，熱騰騰的飯食。而眼前這些孩子……
劉文彥緊緊抿著唇，手指摳進了掌心。他向來以務實自詡，思考問題細緻。可此刻，他腦子裏那些關於管理、平衡、風險的計算，全都亂成了一團麻。他看到有個婦人正將嘴裏嚼碎的，不知是什麼的糊狀物，一點一點餵給懷中奄奄一息的嬰兒，嬰孩隻能發出脆弱又細弱的哭嚎，回應母親他還活著。
李維隻感覺晴天霹靂，他就獃獃地站在雨中，雨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流下，他卻感覺不到冷。他之前所有的憤世嫉俗、懷纔不遇的怨氣，在這鋪天蓋地的、純粹的生存苦難麵前，被沖刷得支離破碎。
他糾結於自己的境遇，糾結於貴人的動機，可看看這些人……他們甚至沒有力氣去糾結。活著，喘氣，不立刻凍死餓死，就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孫平已經忍不住轉過身，乾嘔起來。他家的豆腐坊再小，也是一方溫暖乾淨的天地。這裏的味道和景象，超出了他想像的極限。
李延是除了張璿以外，最為鎮定的一位。他見過比這更糟的情形，但每一次見，心頭都沉甸甸的。他下意識看向張璿，卻見張璿蒼白的唇瓣微微蠕動。
“貴人，此處……”李延上前半步，想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卻被張璿抬手打斷了她的話，李延微微蹙眉，還想再勸。要是張璿真出了什麼事情，他也要擔責任。
而且，張璿今日表現確實有點失態。
“回……車上去吧。”張璿的聲音喑啞，麵上並未暴露過多的同情和不適。她的步伐依舊沉穩，隻是上馬車時，若不是有人扶著，險些摔入泥濘之中。
這是她最狼狽的一次，等坐上了馬車之中，張璿接過玉樓遞來的帕子，擦乾淨臉上的水。
李延看著張璿的身影回了馬車上，鬆了一口氣。還好，這位貴人比他想像的更加清醒。唯獨讓他心生疑惑是，貴人對這般情景好似第一次見。
他心中懷揣疑惑，和幾個士子上了另一輛馬車。
“玉樓……”張璿坐回馬車上，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沒有什麼實感，她像是自言自語的詢問道“有人……救他們嗎？”她的眼神空茫的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那一瞬間的脆弱，直直的看到玉樓的心中。
“貴人不就如天神下凡，救他們嗎？”玉樓隻是以為這位貴人生來嬌貴，難免被這副場景驚到。便是她自己，也會因此而不安。
“……是啊？”張璿的聲音飄忽，帶著對於自己的質疑，她蹙起眉頭，又重複了一次“是啊。”
玉樓見張璿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好，不擴音醒道“貴人？貴人，要是婢子說，此處不是貴人該來之處。”這樣的異邦貴胄，應穩坐在高台上，那般高高在上指點江山。
沒必要親下凡塵。
她剛剛說完，卻被張璿握住了手腕。張璿的目光看向她，在一片虛茫之中尋找了一瞬的支柱。隨後，她漸漸回神，眼底升起了屬於張璿的理性和冷靜。
“春冬交匯，陰雨連綿，失溫易死人。此地人口繁茂，若……”她深深的閉起眼睛，壓下心中翻湧的憐憫，驟然睜開“易生疫病。”
此時所有的矯情毫無用處，她需要的是手段，去救這些不該死的人。
“是啊貴人，回去我吩咐官驛給您煮些薑湯，去去晦氣。”玉樓見張璿恢復了，大鬆一口氣。隨著馬車的駛離，越發遠離了這片腐爛的地方。
張璿的大腦思考著，她不敢停下來。停下來就要麵對沉重的現實，她又不敢把眼睛遮蔽起來，閉上眼耳邊似乎傳來了嬰孩的啼哭。
她不是劊子手，卻覺得自己比劊子手還可惡。
她見過太好了，好到習以為常。就像是空氣一樣，離開了發現原來自己會窒息，會死亡。
“讓人，支個攤子。由我出費用，州府的名義，煮些薑湯讓這些流民前來領取……”張璿聽到自己的聲音擠出這麼一句話，而她的靈魂彷彿從第三視角審視著她的冷漠。
“貴人心善。”玉樓應道，張璿比她所有見過的大家小姐已是更了不起了，雖也有人會親自施粥，但如張璿這般親自去見，至少玉樓認識的還是第一人。
“善？”張璿隻覺得這個詞有些諷刺，她靠在車廂處。“疫病若生，徐知州的以工代賑，便是要打水漂。”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的冷漠，如此的理性的，也如此的實際。
“業州臨海，冬春氣候溫和，易生蚊蠅。窩棚之處，聚集人多，骯髒之處易生問題。”涼薄的聲音從口中傳出“早做準備，比沒準備要好許多。”
糞便，腐爛的傷口，陰濕的雨過後，快要埋入二月後蚊蠅出現。張璿用她那貧瘠的衛生知識，能夠考慮的是瘟疫的傳染。
流民死了，連口薄棺也沒有，更別說古代人講究入土為安。屍身下葬……而流民為了生存一般依水而聚，無論是病死還是腐爛的身體，可能汙染水源，甚至地下水。
可以說，在張璿的眼中，這裏就差一點火星，就能爆發致命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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