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的氣氛在張璿來了之後,便進入了另外一個巔峰。不少人目光灼灼的看著那位形貌俱佳的異邦貴胄,除了好奇與敬仰之情,更有幾分試探之意。自古文人相輕,何況大雍怎願被異邦之文壓一頭。隻不過礙於張璿和林,李二位名士交談,不敢貿然上前罷了。
王昶作為引薦者,早得了王存古的交代,他站在張璿身側,目光掃去,便將下方神色收入眼底。顯然,已經有人蠢蠢欲動之中。
席間一位年輕氣盛,莫約二十齣頭的文士,應著幾位友人慫恿,起身向張璿遙遙一禮。
沈墨,此人在業州士林中向來以才思敏捷、言辭犀利著稱,但也因其恃才傲物而毀譽參半。
“貴人適才言及,賑災之策需因地製宜,橘枳之喻,甚為精當。”沈墨開口,他聲音不大,卻叫眾人聽清。一旁的林李二位老者,都下意識蹙眉,對於沈墨如此不合時宜,有些不滿。“但學生,卻有一問。”
“林老,李老,稍候。”張璿被提問卻也不惱,隻是先對兩位業州名士說了句話,才淡聲詢問“既是疑問,因先上稟名姓。此番文會,不拘小節,這等小事,孤亦不怪責。”
“學生沈墨,業州人士。有一愚見,想請貴人指點。貴人所提以工代賑,新市養民,立意固然高遠仁善。”他先是誇讚一番立意,接下來卻是不見刀光劍影的字字詰問。
“然學生竊以為,流民驟聚,良莠不齊。其中或有姦猾之徒,借工役之名,行偷懶耍滑、甚至煽動滋事之實;或有老弱無能者,縱有心亦無力,反成拖累。”
“更遑論新建集市,招募商賈,其中利益糾葛,管理排程,千頭萬緒。州府人力物力有限,若將過多精力投入於此,是否會顧此失彼,反耽擱了春耕、賦稅等根本要務?”
“且這工酬、賃錢如何定?管理由誰掌?若處置不當,是否又會釀成新的民怨,甚至……為某些人貪墨中飽、盤剝百姓大開方便之門?”
他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擔憂實務執行的難點,言辭也算客氣。但細細品味,卻隱隱指向幾個關鍵問題。恰好,也是業州士族對於徐王兩家聯手,隱感不安。隻不過是借他之口詰問,也是此人有心想在這文會之上,殺殺張璿的銳氣。
一時間,席間安靜了幾分。不少人都將目光投向張璿,等她如何回應。一旁的王昶眉頭微蹙,正欲上前替張璿擋一擋。
“不必。”張璿抬手阻止了王昶好意,並未正麵回答,而是反問“這位沈生,此地是何處。”
“自是業州。”沈墨蹙眉,不知張璿為何如此一問。
“是何處之業州。”張璿再問。
“自是大雍之業州,請貴人莫要顧左右而言他,是有何處不敢正麵一應?”沈墨語氣帶著幾分不滿,甚至有幾分譏諷之意。
“既是大雍之業州,然孤是大雍之人否?”張璿言語驟然轉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孤乃客居之人,清談倒也罷了,事關業州實務,這位沈生。”
“是覺業州無人?徐知州與王通判尚不能解決此事?還是認為業州文生無能,清談有餘,務實不足?”
“亦或大雍無能,此等官府實務,是由孤一客居之人插手?”
沈墨一時間啞口無言,卻不願意落敗於一女子麵前“那也是貴客先提出……”
“先提出者乃是陳望陳舉子,我所言乃是我邦救災行之法。”張璿抬腿走向沈墨,她走的不急不緩,卻給了沈墨無形壓力“沈生,是在質疑官府不利?還是需要異邦長臂管轄?”
沈墨身邊好友猛然站起,他拉了沈墨袖子“貴人,沈墨並無此意,隻是憂心百姓,適當問詢幾句。”
“憂心百姓?沈生可曾親自去見那些流民生活,可曾實地探索緣由,可曾想過解法?”
“還是,單單質疑孤之策?質疑這業州上下官員,都不如你一人知曉此事,亦不會管轄此事?”
“嗯?”
張璿的聲音並非疾言厲色,卻如同千斤重擔壓在所有認為她可欺之人頭上。
甚至將問題拋給在場之人,既然看到了問題,便應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質疑容易,可孤以為,實踐親臨其中,遠比口頭感懷流民,纔是真擔當。”
沈墨沒想到張璿短短幾句反問,問的他啞口無言。他也清楚自己是在其中有挑刺之嫌,且那些流民臟汙,若是自己染了病狀則得不償失。但一時間又無法反駁張璿,隻是說道“學生,學生一介書生……有心無力。”
“事在人為。”張璿截斷他的話,語氣卻不容置疑,“陳望之文章,最初亦不過是紙上建言。如今其策得納,其人亦得任用。業州此時,正值用人之際。口上舌燦蓮花,卻無意深耕期間?”
一句話說的在場不少人啞口無言,一旁的幾位名士連忙上前來打圓場。
“年少輕狂,還望貴人勿怪。”
“沈墨也是少年氣盛,不知其中關節,不如貴客思慮周全。”
“是已,是已。”
張璿這邊得了台階,自然順勢而下,甚至語氣頗有溫和“孤隻希望諸君所策,可為業州昌盛增磚添瓦。沈生鋒芒畢露,然年輕氣盛亦可理解。但其中諸多問題,稍微不慎,恐生事端。”
“是極,沈墨還不給貴人賠禮道歉。”其中一位因是沈墨的老師,叫沈墨給張璿道歉。他臉色發沉,顯然沈墨所為,讓他深覺這位他心中的好學生,過於鋒芒畢露。
“學生,學生莽撞,給貴人賠禮。”沈墨也不傻,一咬牙,一拱手道歉之後,心還有幾分不甘,暗暗瞪了張璿一眼。
見張璿被名士圍著,那雙冷清的眼裏,似乎連給他點餘光都沒有。叫他心中更是難受,隻是被老師一瞪,同窗好友一拉,也知不該再多言。
張璿如此犀利的詢問,反倒是叫一些原本存著類似疑問或想趁機考校張璿的人,見她應對得體,暫時收起了心思。
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接下來便是今日文會的正題——以春為題的詩文評鑒。僕役將事先收集好的,匿去姓名的詩稿謄抄分發給在座諸位品評,最後將由趙、林二老及張璿共同點評優劣,選出前三。
這可是揚名的好機會,尤其是在這位聲望正隆的異邦貴人麵前。不少年輕士子摩拳擦掌,即便是一些成名文士,也暗暗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幾句特別的誇讚。
詩稿傳閱,張璿也拿起分到她麵前的一疊詩稿,逐首看去。她詩詞造詣未必多深,但見識廣博,審美線上,結合春的主題,倒也能看出個大概好壞。
有詩辭藻華麗,便有托物言誌,亦有的則關注民生。風格各異,水平更是參差不齊參差不齊。
張璿點評幾首自己善看的過去,她也算是言之有物,席麵一派和諧之色。張璿也麵露疲色,
一旁玉樹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張璿微微頷首,對在場諸人開口“諸位,孤畢竟女子之身,先行去女客所在,諸位繼續。”說罷,她便起身,往女客所在走去。
張璿一走,其餘人也微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位是女子也是貴胄,他們亦怕自己不慎引來張璿不滿,見張璿自行去了女客之處,不免鬆了口氣。
倒是幾位名士心中不由稱讚張璿的守節知禮,這般落落大方,定然是皇嗣無誤。
唯一算是不悅者,大概是幾位心懷他思,甚至向來有幾分狂悖的文人,此刻也不敢犯眾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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