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州的寒意未褪，但文人雅士圈子裏，卻因白雲觀詩會一事，提前多了幾分焦躁。
那兩首氣魄驚人的異邦詩，如今已經成為業州文人的姿談。但凡不知道這兩首詩的，都要被文人圈子所嫌棄。
與此同時是無數份傳抄在書齋、茶館、乃至勾欄酒肆間流傳。
這些訊息像是長了翅膀般，短短兩日已經傳遍了業州城四野。連著普通百姓，也牙牙學語般聽的兩句什麼“旌旗十萬斬閻羅”什麼“南國烽煙正十年。”大多底層人實際上也聽不懂，隻覺得唬人的很，隻覺得異邦貴女的國家裏麵，都是些連閻王爺的頭都敢占的狠人。
今日的茶樓聚集了不少人，說書人都給張璿編了故事，說的好似自己在場一樣。
在說書人口耳相傳中，張璿的身份被不斷重塑、放大。有將她描繪成身負奇冤、流落異邦的悲情公主；有猜測她是邦國巨變中殺出重圍的鐵血繼承人；更有人結合那兩句殺氣騰騰的詩，私下議論她是否掌過兵權，見過血光。
要是張璿聽到，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這麼起伏跌宕。
更有不少好事者在竊竊私語，多是些身著普通布衣的普通人，也夾雜著舉子與文人的談天說地之中。
“聽說了嗎？白雲觀那日，貴人親口吟誦的！”
“嘖嘖，此等氣魄，絕非凡俗女子所能為！真乃女中豪傑！”
“哼，女子豪傑？終究是女子。治國平天下，靠的是經綸典章，豈能憑幾句詩定乾坤？”有人撚著鬍鬚，搖頭晃腦，心中仍存芥蒂。
“話不能這麼說，你可見過哪個閨閣女子能有這般見識？便是我等男兒，捫心自問，絕境之中，能否有此等‘此頭須向國門懸’的決絕？”
“聽聞那貴人還當場考校諸生，以梅為題，實則是考校士子！那青陽縣來的陳望，都入了貴人的眼。”
“陳望？可是那個寫了‘伶仃孤影風雪埋’的寒門舉子？他當真被徐知州的師爺找上門了？”
“千真萬確！李師爺親自去的陳望居住的那個陳南小院！這下可真是鯉魚躍龍門了！”
“沒想到他還有這好道運。”
文人聚會中，多了爭辯的主題。尤其是詩會細節的進一步透露，尤其是張璿那諸有用者，為我所用的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態度。讓一部分年輕氣盛、或本就對現狀不滿的寒門學子，彷彿看到了新的希望之光。
尤其是流言傳出：“貴人不拘一格，重實務，輕虛談！此正吾輩奮起之時！”
這些日常求學無門，又或者受製於錢財，身份，人脈的舉子們，一個個摩拳擦掌，將平日裏對農事、水利、刑名、錢糧的思考匆匆整理，寫成策論文章，絞盡腦汁想通過各種渠道遞到官驛，盼著能像陳望一樣，得到貴人一瞥。
有期待著被張璿看上之人，亦有譏諷張璿嘩眾取寵。尤其是一些出身較好，自視甚高的世家子弟或名士，則感到被區區異邦人給冒犯。
“嘩眾取寵罷了！一個異邦女子，懂什麼治國之道？不過是仗著身份新奇，故弄玄虛。那些趨之若鶩的，也不過是想攀附富貴，毫無風骨！”這些人口中大多是流露出這種意思，覺得張璿有送他們名士雅名，詩文過於剛烈。
更多的，卻是心思活絡、善於鑽營的，目光已經越過了詩文字身。
暗中探討男女之事，諸如：“貴人年輕，獨在異鄉，豈無寂寥之時？若能投其所好，未必不能近水樓台……”
這種念頭，並非孤例。隻是有齷齪直接，便有風雅。
至於市井百姓的談論則直接得多，他們對於那些如同天宮懸月般的考校，詩會都不懂。但平凡者亦有平凡智慧，小聲嘟囔著好奇。
“哎，聽說了嗎？那個住在官驛的貴女，了不得！會作詩，連知州大老爺都對她客客氣氣！”
“可不是，前幾日在白雲觀，考那些讀書人哩！好像有個姓陳的舉人，因為可憐咱們這些苦哈哈，還被看中了！”
“真的假的？可憐咱們有啥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你懂什麼！那貴人心裏有百姓，那就是好官胚子！說不定以後真能替咱們說句話？”
“嘁，女人家……再說，人家是外邦的貴人，管得了咱們大雍的事？”各種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雜響，充斥著業州城的角落。
而處於風暴之中的的陳望，此刻的心情最為複雜。他租住在城南僻靜便宜的廂房裏，屋舍簡陋，但收拾得整潔。
李延那日的來訪，讓陳望受寵若驚，真覺得一切抖如夢似幻。那位代表知州大人的師爺，仔細詢問了他的家世、學業、對時局的看法，尤其是對流民安置、農田水利的見解。雖未明確承諾什麼，但那份重視和招攬之意，已然清晰。
陳望知道，這扇門，是那位僅有一麵之緣的異邦貴人，輕輕為他推開的。
他心中充滿感激。寒窗十數載，家資耗盡，也不敢保證自己中舉。
但這次，僅是貴人的一句側目，徐知州的一次垂詢，對他而言，無異於久旱甘霖。他連夜將自己對業州民生的一些粗淺想法，重新梳理，寫成條陳，準備尋機呈遞。
但感激之外，更多的是沉沉的壓力和隱約的不安。
他感受到同窗友人祝賀聲中，那掩飾不住的羨慕乃至嫉妒；也能聽到茶館巷尾，那些將他與“幸進”、“攀附”聯絡起來的竊竊私語。
更讓他惕然的是，似乎有更多目光隱晦地投向他這個幸運兒。有試探的，有打探貴人喜好的，甚至有人拐彎抹角，暗示他應多向貴人美言幾句，為某些人引薦。
反倒是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他本因張璿垂青，而灼熱的心尖上。
冷靜下來的陳望，知曉這固然是機遇，卻也是風險。一步行差踏錯，不僅可能辜負貴人賞識，更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但很顯然，他已捲入了這場是非旋渦之中。他能做的，隻是展示他的有用，儘可能被徐茂看上，若是高中舉人，那更好不過。
陳望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機遇已至，是福是禍，終究要看自己如何把握。
貴人要的素來是有用之人，他陳望，讓自己在這突如其來的浪潮中，站穩腳跟，而不至於被輕易吞沒。
他恢復冷靜後回到書案前，重新鋪開紙張。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思考流民賑濟，而是試圖梳理業州近年來的糧價波動、河道淤塞情況，以及可能的應對之策。
而張璿此刻，看著官驛的驛丞捧著一大摞紙放在了她的麵前。帶上堪稱諂媚的語氣道“貴人，這是那些學子們，求貴人賞臉了。”
張璿嗯了一聲，沒有拒絕。等著驛丞離開，她嘴角抽搐的看著麵前的文章。
“合著……我還沒有考教資，就開始當老師閱捲了……”她苦中作樂的想道。
“工齡加一，可惜就是沒工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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