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宅,書房內的氣氛與徐府截然不同,連著王映雪都感覺到了幾分沉鬱的審視與隱隱的焦躁。
王存古端坐在太師椅上,對著女兒少有溫和誇讚道“映雪今日,做得不錯。”王存古的目光落在女兒因誇讚而興奮和羞澀的臉頰上,“不怯場,敢落筆,雖詩文稚嫩,但這份膽氣,不失我王家風範。貴人既贊你‘可愛’,便是認可了你的率真。很好。”
王映雪得了父親難得的明確誇獎,心中不免有些甜滋滋到自得:“謝父親誇讚,女兒……女兒沒想到,沒想到貴人會誇讚……”
王存古嗯了一聲,對著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夫人,帶映雪去休息吧,今日她也累了。”
王氏心中複雜,既為女兒高興,但心中又惴惴不安,最終隻是柔順地應了聲“是”,便領著還沉浸在歡喜中的王映雪離開了書房。
門扉輕輕合上,書房內隻剩下王存古父子四人。王存古的目光適才落在在垂首站立的王昶身上,王昶低著頭,他向來是父親誇讚的物件,從未被如此冷落審視。
卻聽頭頂上傳來父親的聲音:“昶兒,今日之事,你有何話說?”
王昶喉頭不安的滾動,他緩慢的抬起頭,臉上帶著試圖掩飾的不甘與窘迫:“父親,兒子……兒子愚鈍,未能及時領會貴人考題深意,讓那陳望搶了先機。兒子……有負父親期望。”他想起自己那番追求“雅正”的做派。心中既懊悔又有些不服,懊悔自己棋慢一籌,梗不服那陳望,隻覺得那寒門舉子不過是運氣好,恰好看到流民罷了!
“愚鈍?”王存古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王昶心上,“我看你不是愚鈍,是心思太雜!既想彰顯才學,又顧忌身份體麵,既看出題目不簡單,又放不下那點架子!左顧右盼,躊躇不定,連那錢家小子都知道搶先一步混個臉熟,你倒好,思前想後,生生把機會讓給了旁人!”
“父親!”王昶被說得麵紅耳赤,青年的驕傲讓他下意識想要辯駁,“那陳望不過是言辭悲切,討巧罷了!治國安邦,豈能僅憑一時感慨?兒子……兒子是覺得,當有更穩妥周全之策,方不負貴人所望……”
“更穩妥周全?”一直沉默旁聽的王家長子王煦,此時忍不住微微皺眉,他為人沉穩,已入官場幾年,雖無大建樹,但眼界比弟弟開闊些。
“三弟,貴人要的,恐怕未必是眼下就有‘周全之策’。她要看的,是敢為,是眼光,是心性。那陳望,且不說是否真有治世之才,至少他看到了人困無時,並敢將此與詠梅聯絡,這便是有用之相。”
“至於錢家那位,乃至小妹,他們佔了一個敢為,哪怕不得貴人心,也好比瞻前顧後,不敢邁出第一步者來的好。更何況,此番貴人詩會揚名,詩作流傳,如今又以此方式暗中考校,你以為是為了什麼?獨那兩首詩,獨那取才用之,業州文氣,自此便要圍著她轉了。”
“你還不清楚,這叫千金買骨。”
王存古不免暗自點頭,老大這個長子,一向穩重,倒是老三,確實應該打磨打磨,以免未來的吃了更大虧尚且不知,隻一味的端著。
王家次子王昕,此刻也摸著下巴沉吟道:“大哥說的是。今日錢家那小子,那般做派,恐怕不隻是為了露臉。父親,您說……錢家會不會真起了那個心思?想攀上貴人這條線?哪怕隻是些風言風語,沾上點邊,對他們錢家如今下滑的勢頭,也是個不小的助力。”
王昕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懂那個心思是什麼——無非是以男女之事攀附。
王存古眼裏閃過一絲厭惡的嫌棄,嗤笑一聲“錢誌遠?”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們家這些年江河日下,子弟多是些鑽營聲色、不務正業的紈絝。今日那錢楓,今日雖得了八麵玲瓏四字,看似褒揚,實則是敲打,貴人何等眼力,豈會看不出其底色?錢家若真敢動這等齷齪念頭,想以美色事人,攀附貴人……”
他頓了頓,目光冷冷的掃過三個兒子,尤其是臉色不定的王昶,聲音陡然嚴厲:“我王家,絕不可有半分此等妄想!更不可與之為伍!你們給我聽清楚了!”
王昶在父親罕見的嚴厲警告下,心中那點輕浮的想法頓時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寒意。他意識到,父親和兄長們看到的,遠比他以為的更深、更遠,也更危險。
“貴人身份特殊,但畢竟是異邦之人。”王存古放緩了語氣,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她今日展現的手段、心性,乃至背後的勢,都不是業州一地、甚至不是我大雍一般世家能輕易覬覦、消受得起的。貿然牽扯,尤其是涉及男女名節之事,一個不慎,便是滅頂之災!錢家若自尋死路,由得他們去。我王家,須得守住根本,持身以正,觀察以待。”
他看向王昶,不免語重心長起來:“昶兒,你失去一次機會,未必是壞事。至少讓你看清了,有些時候,清談雅緻,不如腳踏實地。也看清了,這潭水有多深。好生讀書,觀察時務。貴人既已注意到你,隻要你自身有真才實學,未來未必沒有機會。但切記,任何接近,都須光明正大,以才學本事,而非旁門左道!”
“是,兒子謹記父親教誨!”王昶深深躬身,這次是真心受教。
“煦兒,”王存古又轉向長子,“你官場之中,多留意州府動向,尤其是流民安置之事,徐子慎必有動作。我們王家,可以不爭出頭,但不能一無所知。”
“兒子明白。”王煦連忙應聲
“昕兒,你平日交友廣闊,多聽聽近來文人舉子間的議論。貴人那兩首詩,還有今日詩會之事,傳播開來,會有何反響。”
“放心吧父親。”
王存古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三人行禮後魚貫而出。
書房內重歸寂寥,王存古獨自坐在椅中,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錢家……美色攀附?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或許,錢誌遠真的會以為這是條捷徑。
畢竟,他們家那個錢楓,別的不行,風花雪月、哄人開心的本事倒是不差。
但他們怕是忘了,那位貴人,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她眼中看到的,恐怕從來不是男女風月,而是家國天下,是利弊權衡。
“也好,”王存古低語,眼中閃過精光,“且看你們,如何碰得頭破血流。我王家……隻需靜觀其變,偶爾,或許可以推上一把。”畢竟今日之事下,和錢家的結盟也需防備著錢家。
而在錢同知錢誌遠的府上,錢誌遠正拍著侄兒錢楓的肩膀,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楓兒,今日做得不錯!八麵玲瓏,貴人這是誇你。錢家這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錢楓一身錦衣,麵如冠玉,聞言得意一笑:“叔父過獎,侄兒不過是順著貴人的意思,略表心意罷了。那位貴人……確非尋常女子,氣度高華,令人心折。”
錢誌遠眯著眼,壓低聲音:“心折就好!這等人物,若能攀上關係……楓兒,你相貌才情都是上佳,最懂如何讓女子歡心。接下來,多留意機會。官驛那邊,為叔會想辦法讓你多露臉。記住,投其所好,但要不露痕跡。詩詞歌賦,風雅趣事,你最擅長。若能得她青眼,哪怕隻是一二分好感,於我錢家,便是天大的機遇!”
“侄兒明白。”錢楓眼中閃過誌在必得的光芒。他向來對自己的魅力頗為自信,對付女子,尤其是這種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可能因落難而孤獨寂寞的貴女,他自有手段。
至於是否“有辱斯文”?這世道,成王敗寇,手段不重要,結果才重要。男子風流,從來不是貶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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