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衙役離去時沉悶的腳步聲。也隔絕了那些若有若無的、屬於這個時代的窺探打量的目光。
張璿背靠在冰涼的門板,她大口喘著粗氣,她知曉自己現在這模樣肯定十分狼狽。
那點強撐起來的、裝出來屬於繼承人的威嚴感,如同泡沫,此時開始消散。
隨之而來的是後知後覺湧上來,如同排山倒海的虛脫感。緊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膝蓋一軟,雙腿彷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讓她險些脫力的滑坐在地上。
張璿雙手死死扶著雙腿,強行命令自己走向遠離門口的角落。
坐到了室內唯一的床上時,她此刻已然支撐不住。按在雙腿上的雙手此刻環抱雙臂,身體不受控製的發抖。
她死死的咬著下唇,手指隔著衣服無意識抓撓手臂,卻如同隔靴騷擾。她下意識擼起袖子,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疼痛讓她多了一絲清醒。
此刻,她顧不上先去大哭一頓,還是考慮自己為什麼穿越。
大腦無聲訴說著一件事,是絕對不能放鬆。她現在還站在鋼絲上行走,像是行走在華山峭壁上的長空棧道。
隻是在長空棧道還有保護措施,而這裏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張璿快速的環顧四周,麵前的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硬板床,一套粗木桌椅,牆角放著銅盆和巾櫛。帶著久無人居的一絲塵土的氣息,讓張璿有些恍惚。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滅。
不,遠未安全。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而致命的寧靜。
張璿大腦裏麵一片空白,甚至無法回憶起來,剛剛的自己是怎麼騙過了台上的縣太爺。她還有些恍惚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冷的手指讓她下意識一激靈,也讓她清醒了不少。
她騙了他們嗎?某種意義上,是的。她不是什麼“中央之國”的皇嗣,至少不是這個時代意義上的。
她沒騙他們嗎?至少在她的記憶之中,她口中的國度一直存在。
她是那片古老東方巨龍所庇護養育的孩子,是那片土地上綿延不絕文明中的一員。
從這個角度看,她沒說謊。隻是她省略了最關鍵的因素——她來自現代。
她是繼承人,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
可是,在那十四億人口的故國之中,她不是唯一的繼承人,而是十四億接班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塵。
但這解釋,在此刻,毫無意義。
關鍵在於,如何讓這個被省略了前提的“真相”,變得無懈可擊,在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更好的立足之道前,這個身份必須坐實。
至少,不能被輕易戳穿。
她現在,需要尋找到優勢,能夠讓自己活下的優勢。
優勢?她張璿有什麼優勢?
知識。超越這個時代上千年的認知,來自於現代文明的教育。
但這些東西,大多無法直接宣之於口。物理、化學、高等數學……這些在她高中畢業後就已逐漸歸還給老師的知識,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不能憑空變出蒸汽機,不能闡述民主憲政,更不能解釋什麼是網際網路和智慧手機。
那些是空中樓閣,是屠龍之術!是會讓對方人心惶惶,把她視為異類,認為她妖言惑眾動搖皇權!
而她現在是繼承人,她比誰都要維護皇權,以此來維護自己的正統性。
這是古代,一旦張璿跌落這層由異族繼承人身份的構建的神台,她會迅速的滑落到最底層。
那裏沒有人權,沒有民族,沒有自由,沒有平等。在這個哪怕是盛世也能餓死人的古代!
張璿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甚至可以說她就是刀下羊羔。
在如同泥沼要將她拖入深淵的恐懼,張璿必須找到能和對方交流的內容。
是什麼……
是什麼能讓他們理解的她口中異邦母國的強大?
不是GDP,不是核武器,不是航空母艦。
是秩序,是法度,是遠超他們想像的物質享受,以及這背後代表的組織能力與技術水平,哪怕隻是冰山一角。
她的目光落在房間的陳設上,粗陶的茶壺,邊緣有燒製時留下的瑕疵。
木質桌椅沒有上漆,張璿上手去摸,被上麵粗糙的倒刺紮破了手指,她疼的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感覺,喉嚨有些乾燥難耐。
她走到桌邊,提起那把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色微濁,帶著一股土腥味兒。
張璿隻能徒勞的將水放到自己嘴邊,皺著眉頭,又下意識拿開。
反覆幾次後,最終還是無法強迫自己,將麵前的水喝下去。
她記得以前看過的資料,古代城市飲用水衛生狀況堪憂,腸胃炎是常見病。她這個被嬌養出來的現代腸胃,能承受得住嗎?
張璿苦惱的杯子放下,答案顯而易見。而且,她甚至不知道這水是生的還是熟的。腦海裏麵想起來,是小時候爸媽恐嚇自己,水不燒開了喝,會有血吸蟲。
一想到這個,張璿渾身一抖,再不看杯子和茶壺。
隻不過,另一個念頭從自己的腦海裏麵悄然生出。
水,燒開的熟水。
別看現代如今家家戶戶喝口熱水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實際上在古代,在民國,甚至現代剛剛建國幾年,喝熱水都是奢侈的事情。
近現代什麼時候開始喝熱水,那得追溯到1934年的新生活運動之中。之後大規模普及熱水,是在五六十年代時了。
須知,在古代,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首位。
如果她沒記錯,古代的山林大多有明確歸屬,一部分屬於官府,作為國家資源進行管理,另一部分則屬於地主豪強,是其私有財產。樵夫砍柴,甚至可能要付山租。她記得好像那一朝,近京一擔柴價格可換五鬥米。而古代官員俸祿,也包括柴薪。
既然是皇嗣,她更要注重這些細節,以免被人看出了紕漏,抓到了把柄。
想到這裏,張璿深吸一口氣走到銅盆前。她將身上被海水浸濕的外套脫下來,下意識從口袋裏麵掏了掏,並沒有摸到手機之類的東西。心中奇怪,難道手機也掉海裡了?
但比起手機,張璿真的很難接受現在的自己。海水在頭髮絲之中結晶,張璿幾乎能夠感覺到那股海腥味往鼻子裏麵轉,臉上也很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銅盆裏麵的水,用手掬起一捧,拍在臉上。冰冷的水激得她一顫,胡思亂想著的大腦似乎又清醒了一分。
張璿試圖回憶那些碎片化的,來自網路和書籍的知識,從中篩選出能為己所用的素材。
張璿第一時間想到能夠算是描寫古代貴族生活的,是《紅樓夢》。
她忽然想起以前刷到過一個帖子,討論賈府在真正的頂級權貴眼中算什麼。有評論引經據典,指出在真正的天潢貴胄眼裏,賈府隻能算中流的人家。
說白了就是吃喝和衣食住行,這點張璿還是有點信心。她要是真的挑剔起來,光一個吃就足夠對方頭疼的。
感謝祖國媽媽養得好,但是能不能睜開眼,先把你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撈回去啊。
胡思亂想之中,張璿很快發現了自己的不足之處。她對於古代的禮儀並不清楚,反正她就是放學回家能躺就躺,抱著手機傻樂一天,PPT必須拖到最後一天才會完成的!
但古代淑女的要求,她真的是八竿子打不著一撇。更何況她大大咧咧習慣了,讓她突然溫柔優雅起來,肯定渾身不自在,還彆扭的要命。
但是,禮不可廢,她的一言一行肯定會進入他們的眼裏,成為對方權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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