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沉吟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趙師爺的這個提議，正中他下懷。他現在需要更多的可以佐證的訊息來判斷，這究竟是突降的滅頂之災，還是他未來有機會……一步登天的捷徑？
他揮了揮手，帶著一種決斷後的虛脫與隱秘的興奮。
“便依你所言。”他最終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來未知的顫慄。“去請夫人前來”
“就讓夫人……以關懷之名，再去探一探吧。記住，一切以穩妥為上，萬不可激起變故！”
“下官明白，這就去安排。”趙文清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周秉正的目光幽幽的落在麵前跳躍著的微弱火苗，不知點燃的是慾望，還是炸藥。
夜色籠罩下的縣衙，彷彿一隻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獸，在恐懼與貪婪的泥沼中，艱難地尋覓著那一線可能存在的生機與富貴。
趙文清領命而去，書房內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周秉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驅散腦中因為那段質問而產生的顫慄和未散的驚疑。
此刻，心中升起的已非是純粹的恐懼，那更有被歲月磨皮壓抑的稜角，隨著慾望隨時破土而出。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靛藍色素麵衣裳、下係同色馬麵裙的婦人緩步而入，身後還跟著個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端著托盤的少女。
她約莫三十五六年紀，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常年打理庶務的幹練，雖非絕色，卻自有一股端莊沉穩的氣度。這便是周秉正的妻室，柳氏。
柳氏在門口停下，對著身後丫鬟吩咐道“你守在外麵，不可叫人打擾了我與老爺。”
小丫鬟低頭低低言了一聲是，將手中托盤微微抬高，讓柳氏更好取用。
柳氏將那一盞新沏的熱茶端起，步履輕盈地走到公案旁，將茶盞輕輕放在丈夫手邊，聲音溫和：“老爺，先用盞熱茶定定神。趙師爺已大致與妾身說了。”
她將茶盞推近些，目光快速掃過丈夫疲憊而驚魂未定的臉，心中已是瞭然七八分。能讓自家這位素來持重、甚至有些暮氣的夫君如此失態，此事定然小不了。
周秉正睜開眼，看到妻子，緊繃的心神略微一鬆。他接過茶盞，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恍然察覺自己雙手的冰涼。他嘆了口氣，示意柳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文清都與你說了。”周秉正的聲音喑啞，他低頭拿著茶盞呷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柳氏微微頷首，眉宇間也凝著一抹憂色：“趙師爺說得急，隻聽了個大概。說是……一個異邦女子，殺了漁夫，卻在堂上寫出了不得的東西？”她的語氣依舊溫柔，目光卻落在丈夫麵上，試探的從周秉正的臉上，看出些許不同。
“那女子……當真如此棘手？”
“何止是棘手……”周秉正放下茶盞，他苦笑一聲，手指不由自主屈起，在褪色的木製桌案上輕敲。
落在柳氏眼中，便看出丈夫內心的急躁。周秉正心中不安，拿不定主意時，便會有如此小動作。他們同床共眠這些年……柳氏內心輕嘆一聲，看來是丈夫也頭疼的麻煩。
最終，周秉正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公堂上發生的種種告訴麵前的柳氏，他和柳氏夫妻一體，瞞是瞞不住的。臨海縣就這麼大點地方，那又是個女子，不管是真是假，總不能讓他和趙文清這等男子，去盤問那些女子私密之事。
柳氏安靜地聽著，麵色也隨之越來越凝重。她雖不直接參與外間政務，但出身也算是書香之家，又和周秉正這些年，多少有些耳濡目染，深知其中利害。
“夫君是擔心……此女身份有詐？”柳氏開口，卻是一針見血戳破了周秉正的憂慮。
“不得不防啊。若她身份是真，那便是軍國大事，若是假……上報州府，被州府查出來……為夫這身……怕是保不住”周秉正長長籲出一口氣，他不免苦笑看著妻子“保不住也就罷了，怕是要連累你我。”
“文清提議，讓夫人你以關懷之名，再去探一探她。畢竟是女子，有些閨閣之事，我等實在不差，還需夫人辛勞。”
周秉正的目光帶著期待的徵詢，可柳氏從他眼中看到了深處藏著的難以啟齒的希冀，和顯而易見的擔憂。
柳氏沉吟片刻，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老爺的顧慮，妾身明白。一個女子，卻稱孤道寡……但又能寫出那等文字！妾身聽到現在，還是覺得匪夷所思。可……”
她話鋒一轉，將心中所思訴出“老爺，您想，若她真是招搖撞騙之徒，何須弄出這般大的動靜？又是古隸，又是邦交檄文……這豈是尋常騙子能為之？她難道不知這是性命大事？若是騙子，也該有所需之物……”
“若隻是為了自保，撒這等彌天大謊……屬實不智！”柳氏說著，周秉正的手指也漸漸停止敲擊“妾身雖未親見，但聽老爺描述，此女……確有非常之處。”
“夫人可有什麼想法，速速說來。”周秉正的身體也不由坐正了許多，他想聽到更多的可能。
“其一，依老爺所述，她雖非我大雍境內人士，卻擅長古隸。她言語不通，卻偏能以筆代言，書寫我大雍文字，可見她出身至少與大雍文化相同通之處。其二，老爺所言她之外貌，非一般豪富可養出，身上衣著古怪，但聽老爺描述，絕非衣衫襤褸之徒，而像是遭了海難。”
“其三，亦是關鍵，”柳氏的目光不由深邃“她麵對公堂，生死一線，表現出來卻不是尋常女子的哭求或撒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驕傲和應對，那絕不是騙子所能為。這臨海縣哪怕是最刁的刁民，也怕著官字。可聽老爺描述……”
“妾身隻在……那簪纓世家養出的大家小姐身上所見，才能見官不懼。”
周秉正沉默，妻子的話，句句說在了他的心坎上，這也是為什麼他既害怕張璿是假的，又一時間辨不了真假。
“但……”柳氏話鋒一轉，語氣也多了一份肅然：“但她若是假的，老爺找個由頭處理就是。可……她若是真的，對老爺，對妾身都是考驗。不是我們臨海縣，可以擔待。”
周秉正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掌，試圖從這冰冷的手掌裏麵積蓄力量“是啊……可為夫，心頭不安。”
柳氏看著丈夫，反握住周秉正的手，輕聲道：“妾身與老爺本就是身處一處，老爺之機遇，亦是妾身之機遇。趙師爺說的沒錯是要試探，但不能過於明目張膽。”
周秉正應了一聲，贊同了柳氏所言。柳氏的到來，將他心頭一團亂麻開解了不少“有勞夫人，隻是夫人要如何試探，可需為夫配合。”
“既然這位女子自稱孤，那便是貴胄。”柳氏微微蹙眉，她稍思索便道“我雖不是什麼大家小姐出身，但也知曉，一人一言一行難以改變，若這位殿下有什麼不妥之處，從她日常便能看出。”
“日常？”周秉正對於妻子說的話也認可，但他思考剛才與女子第一次會麵，實在看不出問題。
“夫君放心……”柳氏微微傾身，聲音靠近周秉正的耳邊，壓低了許多，“妾身會帶上些女子常用的物件，觀察她的反應。她若真是金尊玉貴的皇嗣，即便流落至此，對一些習慣，是做不了假的。”
周秉正也明白柳氏要做什麼，他蹙起的眉頭鬆開“衣食住行？”
“正是。”柳氏應答，“衣食住行，舉手投足，皆是學問。尤其是她那雙手……是否真的不沾陽春水，一看便知。”
“好！”周秉正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下意識握緊了柳氏的手：“那便辛苦夫人走這一趟。記住，無論對方真假，言語上莫要直接衝撞，一切以穩妥為上。多看，多聽，少言。”
柳氏見周秉正認可，也回握丈夫的手“妾身這就去準備。老爺也需定神，此事急不得，也……亂不得！”
“此番麻煩賢妻。”周秉正說著，大手柳氏的手背上輕拍。
“此為妾身該做的。”柳氏說完抽回自己的手，對周秉正行了一禮，端著喝完的茶盞，帶著小丫鬟離開。
“……是福是禍……”周秉正看著柳氏走遠的背影，最終站起身來走向窗邊。
那雙眼，是壓抑不住的野心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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