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雪得了允許，連忙點頭，恨不得發誓自己絕不會丟了王家體麵。但看著往前走的張璿，捧著那梅枝上前，生怕被張璿甩遠了。
張璿也不大在意，這些算計在她的預料之中。權利和利益永遠是掛鈎的，張璿是一塊還沒被瓜分的藍海，隻要他們不知道這海麵藍圖有多大，就會保持一定的敬畏。至於今日，她給了台階，是能登上，還是擇選都算是欠她一個人情。用虛無縹緲的名聲，給她壘磚，夯實了。未來出了什麼事情，也不會驟然傾塌。
思及此，張璿已經在亭內落座。徐茂上前，坐在張璿側座，低聲道“貴人是想怎麼試？”他也是想試試這貴人究竟有何等手段，會對他帶來何等機遇。
“徐大人，你說詩文再好，看的是何？”張璿反問，她問的巧妙，徐茂亦下意識沉思。
梅蘭竹菊本為四君子，其中梅花因在寒冬綻放，被稱傲骨。向來寫梅詩，不是托物言誌，便是以梅書傲骨。可聽張璿這話，她想的卻並非這般簡單。
“徐大人，孤曾言，男女並未有區別，為孤所用者纔是真。”張璿捧起一旁侍從遞來熱茶，低頭啜飲後。漫不經心道“徐大人，一州主官因比孤更明白此道。”上位者隻需要向下位者發號施令，但對於下位者的選擇也是要看眼界。
是用務實者？狂放者？清談者？還是鑽書眼中挑回字幾種寫法者？
“貴人意思是？”徐茂心裏麵門清，但他是試探張璿對於當前的敏感程度，也是好奇張璿眼界有多廣。
“孤說了，不拘泥。”她放下手中茶杯，垂眸眼神淡淡“是詩，是詞，還是錦繡文章，不若如何解決實際問題。”
“下官冒昧，敢問貴人說的是何等問題。”徐茂心有猜測，不說對張璿是否信服，光張璿那份對時事的考量和態度，就需要他謹慎對待。但有些事情，還是那句話一動不如一靜。
“既是業州舉子，自要為業州出力。適才白雲觀下，孤便見有流民。如何處理，如何避免，皆是考題。”張璿似在閉目養神，又添一句“不必提醒，且看有幾人看透真意。”
徐茂頓時明白張璿口中不拘泥是什麼意思，不是不拘泥張璿口中兩首詩，而是不拘泥於對梅吟詩的桎梏之中。他此刻心頭也是一熱，作為主政官員，文采斐然者他自是歡迎，但光會文采，不做實事也會受人攻訐。若真有一兩個苗子，不說拜入他名下，就是稍微扶持一二，未來高中了便是仕途助力，這人情，這名聲他徐茂自然要收下。
這些舉子出身各有不同，有出身豪強世家，也有寒門農家。但大多清楚，這次的詩會是難得公正。不少懷纔不遇者，恨不得大書特書，希望撓到張璿癢處，卻又不清楚這貴人喜歡什麼，都在原地躊躇。
張璿卻是不急的，她甚至有閑心看著王映雪在自己座下寫詩，小姑孃的詩句天真，張璿瞟了一眼，寫的是：無主寒香近雪開，小枝怯怯透霜來。春風不識雪蕊色，先遣冰心入我懷。
王映雪也感受到張璿的目色，臉上瞬間羞紅一片，她吶吶開口“貴，貴人……”她實在羞怯，尤其是對麵前這位貴人，像是麵對女夫子考校，叫她手都不知怎麼安放。
張璿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很是可愛。”小姑娘聽聞，耳尖尖紅了，低低應了一聲，低著頭玩著袖口，不敢再看張璿一眼。
徐茂也看了一眼，隻覺得是稚氣之作。略微挑眉，對於張璿偏愛女子這事並未出聲質疑，張璿對此卻是老神在在，漫不經心開口道。
“總比那些個躊躇不前，半天也不敢落筆的可愛。”她輕嗤一聲，聲音不算低，但落在其他官員耳朵的意思就很清楚。連第一步都不敢邁的人，不配入她眼底。
讓張璿來說，她對於這群文人舉子之中，並不指望出什麼大才。她很瞭解自己有多非，次次保底出，還可能歪的一個人，不認為能在這二十幾號人中出個天選之子SSR，那太不現實。
她隻是想看看，在這些未來可能步入仕途的讀書人裡，有多少人的視線能稍稍下垂，看到泥土和塵埃，而不僅僅是書本和青雲。
但很可惜，第一步就有不少人躊躇不前不敢抬腿，還沒有王映雪可愛。說她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好，說她姑孃家家，詩詞無大格調也罷，但她敢寫足夠了。
如果徐茂覺得自己偏疼女子，或者擔心自己靠上王家更妙。張璿不記得從哪看的，好像說政治還是馭人之術就是東方壓西方和西風壓東風。
但讓她整合，隻證明瞭一件事，三角關係的穩定性。
她現在這個情況，可不允許一家獨大。而她縱觀古今，一家獨大的總是伴隨著負麵的歷史錯題。
壞訊息，她沒做過題。好訊息，她看完了整個錯題集。
王存古倒是看透了張璿幾分心思，他示意苦思冥想的王昶上前。他心裏麵有點急，雖他想讓女兒在張璿麵前露臉，但真正要出名聲的，還是他三子王昶。
可惜有人搶了前，是另外一位舉子。身著錦衣，出身顯然不差。他對著張璿先一拱手開口道“貴人，徐知州，晚生已有所思，獻醜了。”
王存古一見，心中有些惱火，是錢家二房的長子。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錢同知，錢同知也隻是沖他一笑。
錢同知又不是傻子，看著徐茂和王存古都想在張璿麵前賣弄，他自然也叮囑自己侄兒前來。他和王存古對付徐茂時，或許還在一條戰線，但這種可遇不可求的機會時……
那就是各憑本事，哪能叫他讓去。
其他舉子看著那位錢公子上前，心中不免懊惱，是讓對方搶了先，怕自己在貴人和州中大員麵前落了後。
張璿看的其實挺樂嗬的，她咂摸一下嘴巴。這男人之間的明爭暗鬥起來，比女人爭的更有意思。
權利，果然是補品，且大補。
詩是七律，正要說出來其實算中上。其中言梅香傲骨，殘梅高潔等等，張璿倒是聽出幾分拍馬屁的味道。顯然對方秉持著能不能拿第一不重要，在貴人麵前露臉，哄的貴人歡喜重要。
沒有人不喜歡被拍馬屁，張璿這個俗人也是。所以張璿的評價給了一句“尚可，有膽識，八麵玲瓏。”沒誇詩詞，評的是人。
“能讓貴人說一句尚可，是晚生榮幸。”說著看向張璿道“這首詩贈貴人，才書晚生對貴人仰慕之情。”
王存古和其他幾個被截胡的，內心大罵此人佞幸之徒。
張璿對此並無拒絕，隻是嗯了一聲，算是應下。她不至於覺得自己是什麼天仙，對方對自己一見傾心，二見鍾情。這純粹是下位者拍上位者馬屁，有文化版本的。
徐茂卻是回過味來，甚覺這位貴人手段非凡。素手攪亂業州這潭池水，激的遊魚互爭。看似亂，但已經讓幾家關係若隱若現。這是在給自己示好，讓自己看清楚何人可用，可拉攏，可分化。
隻是用小小一個詩會，一句尚可，便給錢王兩家埋下一根刺，不愧是繼承人的手段。
王昶還在思考，他是看到了父親眼底焦急，可他覺得自己匆匆上前，得到的也不過是個尚可。他頓時感覺壓力倍增，隻覺得之前那點好奇對上這潭深不可測的池水，實在叫他一時間失措。
陸續也有幾人上前，包括那個劉姓的老舉子，辭藻頗為華麗，用了許多典故來讚美梅花的孤高，傲雪淩霜，最後兩句更是以：豈懼風雪壓傲骨，不與桃李爭春色。
很中規中矩，且自比梅花傲骨，覺得自己不入俗流。但沒有一個，是看到張璿壓的暗題，隻得到了張璿一句“可。”
但明眼人一見，並未入張璿的眼。
正當王昶準備上前，將心中斟酌好的詩句稟上前去，又有一人搶先。
對方吟梅，並未用太多華麗詞藻，說梅花傲骨。而是以苦寒為題。以殘梅臨寒獨自開，伶仃孤影風雪埋兩句讓張璿略微坐直了身影。
她打量了麵前男子，麵前男子模樣周正，看麵相年紀應是而立之年，他身上的棉袍雖有舊色並無縫補。見貴人對他詩句感興趣後，便端端正正對著張璿行了一禮。
張璿隻是施施然詢問道：“伶仃孤影風雪埋……為何，寫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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