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那開始隨意的想起,卻叫李延的冷汗幾乎浸透內衫,將他昔日的冒失釘在了眾目睽睽之下。此時李延已不敢有半分遲疑,更不敢評價那詩,隻能將腰垂,聲音帶著惶恐:“是小人……小人愚鈍,豈敢妄評先烈絕筆!此詩……此詩悲壯慷慨,字字千鈞,非親身歷劫、胸懷大誌者不能為!小人當日妄言,實屬無知,請貴人重重責罰!”
張璿對此輕笑一聲,不怒不惱,帶著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輕慢“李師爺,何至於此?詩是好詩,應與人共賞,徐大人以為何?”
徐茂心中暗自點頭,他倒是不介意張璿拿李延做筏子。左右李延是自己的手下,之前被敲打後收了許多不該有的心高氣傲,如今這般模樣,未來才懂禮知事。說起來,他當應該好好謝謝張璿幫忙了。
“貴人說的不錯,這詩中豪情,我這般不通格律都想和詩一首。”這話自然是徐茂自謙,他再不通詩句也是出身高門大戶,單論眼光,旁人難及。
無論是他,還是業州官員,甚至稍微聰明一些文人舉子都看出來。並非是這首詩不好,反倒是這首詩好,卻好的不是時間。並非托物言誌,傷春悲秋,也不是寫給皇帝看的閨怨詩。而是起於烽火之中,赴死絕筆。
但冒失拿出來,反倒是會被揪著由頭,但凡說句影射大雍,這事情便大條了。
張璿也不知道這地方有沒有文字獄那玩意,但是她屬於自己不知道,所以一律當有處理。她寧可多思多想,也不能多錯。
所以最後一章被她隱去,再拉徐茂站個台,要是出現什麼風言風語,敢給她扣什麼政治化大帽子,那就是徐茂需要處理的了。
倒是先前出言嘲諷“殘梅零落”的幾個老舉子,此刻麵上無疑是青紅交加。尤其是那個姓劉的老舉子,此刻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再誌大才疏也看得出這篇詩文其中價值。若他們不認,無疑是自打嘴,還要被業州文人嘲諷,排擠說他們連女子不如種種。
他們心中清楚,可以質疑那異邦女子的才學,可以嫉妒對方的風光,甚至可以陰暗地揣測詩句來歷不詳。但前提是他們得有質疑的能力手段,可如今撞在了鐵板上。叫他們心中不滿釀成一杯苦酒,最終隻有他們自個兒飲下。
王昶此刻心中的也被這兩首詩詞震撼,他自幼苦讀詩書,也頗以詩文斐然自詡,卻未聽過如此氣魄,如此境地的詩篇。
這與文采無關,而是將個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是一種氣節。自古君子死節,如此傲骨錚錚,鐵血氣節者,王昶不免對這位勛帥產生了些許好奇嚮往之情。
倒是王映雪這個小姑娘已經忍不住了,她不由驚呼一聲道“貴,貴人這,這詩句……好,好霸氣,好……”她一時間找不出形容詞來,有些懊惱跺腳後道“貴人,您口中勛帥……”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滿對奇人異事好奇。
“勛帥吉人天相,雖受困命懸一線,最後脫困。”她似好意和小姑娘談起一句,王映雪不疑有他。
“我便放心了,這般定好的人,要是,要是真……”她說不出太慘了的話,最後落下一句“那太可惜了。”
王存古也現在這詩中豪情之中,他暗自感嘆一聲,他主政兵民,他對此詩更有所感。
這詩,假不了。
至少,絕非大雍任何文人能輕易偽造。
但王存古更在意的是張璿身後的那個外邦,究竟是何等底蘊,何等氣象,何等尚武才能培育出如此人才,乃是文武雙全之輩,便是他都有動搖想去見識見識。
這世上學文不少,武夫不缺。偏偏缺文武雙全,上能領兵下能寫詩的。而且,開國勛帥都是鐵血之輩,張璿先祖能號令其人,難怪張璿看似年輕,手段如此老辣。
張璿要是知道他的想法,高低得來一句。像是胖帥這樣的奇人,俺家還有十個。要知道開國的那些人,張璿願稱一句神仙。
由著整個後山都靜謐了一瞬,張璿折了枝臘梅,放在掌心把玩,她心情似乎很不錯“今日梅花開得倒有幾分意趣。孤見諸位皆是大雍文華所在,適才論道談詩,興緻頗佳。”
“不若,便以此梅為題,諸位暢抒胸臆,也讓孤領略一番大雍士子的風采,如何?”
這話說得客氣,甚至是常見的以文會友。若是先前,不少舉子恨不得拍馬上前爭奪這個機會。
但有梅嶺三章珠玉在前,文采先不說,光那氣度若是稍弱,便有些拿不出手的味道。他們又不是傻子,展才學是一方麵,但這都不是展才學了,而是在說大雍業州舉子,被兩首外邦氣勢壓死了。不甘是真,無力也是真。
甚至不少年輕舉子狠狠瞪向那劉舉子,他們是想露臉,但這個情況他們敢嘛?就怕露的不是臉,是把麵子放人腳底下踩。
張璿見哪怕是討要她詩句的年輕舉子都是麵露難色,她沒有想給這群人難堪,畢竟她還要在業州住些日子了,當向州府賣個好還是做得到。
“無需拘泥,梅嶺三章所做乃是天時地利人和,前人有才,後人亦不遜色,業州亦是人才濟濟。”說罷,將手中梅枝遞給王映雪。
王映雪不明“貴人?”
張璿確道“若感興趣,亦可參與,今日隻論才學。”她話音剛落,王映雪眼底一亮,連忙嗯聲。
浸淫官場幾人自然看出張璿是給在場所有人遞台階,見她沒有拿喬,大家皆鬆了口氣。
徐茂見狀,也順勢上前,對著笑道:“正是,正是。如此雅集,合當盡興。不如稍移步至前方觀景亭?雖觀山景,但梅開正盛。我已命人備下筆墨紙硯,諸位學子可慢慢構思,一展才情。貴人亦可稍作歇息,品茶觀景。”
張璿嗯了一聲“勞煩了。”便率先向前走去,徒留身後不少舉子們抓耳撓腮,他們不想錯了這個機會,又怕露怯。
倒是王存古上前幾步,輕咳喊了句映雪。王映雪見父親那張有些板正的臉,心中生有怯怯,她低聲喊了一句“爹……”
“嗯,貴人叫你露臉,你便多露些真才實學。”
王映雪有些不可置信,她以為父親會說她拋頭露麵,不學無術,卻沒想到會說這話。
王存古卻沒多說,他看的分明,張璿說是詠梅,實際上是幫徐茂那狐狸挑選門生。他確是不喜歡女子拋頭露麵,那成何體統。但他確是已落了下乘,不如另闢蹊徑,讓女兒與那貴人多多走動。那貴人他也看出並無偏向,隻是徐茂好用,她便多用。
若真叫徐子慎那小子得好了,他王家那還有立錐之地?
而如今,見那貴人對三郎王昶看法平平。對小女兒頗有幾分憐惜,心中不免活絡了幾分。
映雪,是個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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