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去了後山，此處確實清幽許多。少了幾分人多眼雜，但也有不少身著布衣的書生舉人，三五成群在後山揮墨。
被簇擁著張璿，至少看起來依舊閑庭信步，實際上I人電量已經快耗盡，這種被簇擁的感覺讓她有些窒息。
徐茂與王存古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固然想從張璿口中知曉更多，但張璿是畢竟年輕女子，他們身為朝廷命官，又是男子，過於貼近殷勤，既有失體統，也容易惹來閑話。
王存古輕咳一聲，目光落在了王氏身後的女兒身上，片刻又轉向旁邊同樣難掩好奇之色的三子王昶，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他緩步走到王氏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王氏會意，轉身對王映雪和王昶囑咐：“映雪，陪貴人在前麵走走看看。貴人若有興緻詢問花草景緻，你們也好說道一二。昶兒，你作為哥哥定要好生護著妹妹與貴客。”
這話說得自然，也是王存古有意應許。畢竟王昶是個外男，不好獨自陪同女子。長子已成家，次子馬上娶親，對男女名聲都有損。讓三子以陪同妹妹之名，同張璿多建立點關聯也是好的。
王映雪眼裏的雀躍幾乎藏不住，被王氏暗中掐了一下，才勉強按捺住，她走到張璿麵前，努力學著母親平日的樣子，規規矩矩地對張璿福身一禮：“貴人，若不嫌棄，映雪與三哥願為貴人引路。”
王昶也連忙拱手，眼神裏麵的好奇與較量之意，難以掩飾：“晚生王昶，見過貴人。這後山路徑，晚生與小妹確比長輩們熟悉些。”
張璿看了二人一眼，王映雪像是隻終於被允許靠近新奇事物的小動物，此刻伸出爪子徒勞的試探著。張璿並未拒絕，比起圍在自己身邊，讓自己感覺到窒息的老狐狸，這兩人無疑讓她感受到些許輕鬆。
“有勞。”加上她如今心情不錯，倒也預設應，下。
徐茂見狀，也順勢對陳氏點了點頭。陳氏便笑著對張璿道：“貴人且與王家女郎，公子先行，妾身與老爺隨後便來。”
他們自然樂得退後一步，既顯得尊重張璿，同時今日官員來了不少，徐茂作為一州之長，不可能時時刻刻將心思放在張璿身上。
張璿與王映雪二女在前，王昶在後。走了幾步，幾乎離開了王存古的視線範圍，王映雪便忍不住在張璿身邊像是隻歡快的黃雀，介紹著麵前種種。王昶在後麵不遠不近的跟著，雖有許多想問，但王家禮教嚴苛，並未冒失上前。
隻是這一行人衣著氣度皆為不凡，落在普通遊人香客眼中，便紮眼起來。
加上張璿這個麵孔周正卻陌生，又是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年輕女子，更是吸引不少好事者的目光。
有人認出了作陪的是王映雪和王昶，知曉那是王通判的一雙兒女。聯想著近來業州的風言風語，雖然被官府明令警告一次，但架不住私下討論。
“看，那位就是前幾日傳說的……”有人壓低的聲音同身邊同伴交流。
“噓，噤聲！沒見徐大人、王通判都在麼？”“
真是她？看著年紀不大，氣度倒是不凡……”
“聽說是個什麼貴女？落難到咱們這兒了？”
“何止，你沒聽說那兩句詩？殺氣騰騰的……”
“一個女子，真有那般見識？”
各種探究好奇，甚至隱約敵視的目光悄悄落在張璿身上。普通百姓隻敢看一眼，當做家常閑話嘮嗑，但真正在意的，還是那些讀書人。
他們或三五成群，或獨自一人，此刻大多停下了腳步，有的假裝觀賞風景，或是裝作與同伴低聲議論，但對張璿的打量卻沒一刻停下來。
畢竟，對於這個突然出現在業州、身負異邦貴胄之名、又傳出驚人詩句的女子，讀書人的心情難免複雜的。
有純粹好奇異域文化，便有欽佩那詩句中透出的氣魄，亦有人心底不以為然，認為女子本該安守內闈，如此拋頭露麵、甚至引得官員禮遇，實屬悖逆倫常。
更有那自視甚高或心懷妒意的，覺得她不過是仗著身份故弄玄虛。
王映雪努力找著話題，指著路旁一株半開的梅花：“貴人您看，這梅花開得雖晚，卻也清雅。”她其實更好奇張璿口中的異邦，但又因為母親教導不敢多問，心中憋的像是被貓抓一樣，卻又礙於家中淫威不敢造次。
張璿看著那半開梅花，對著王映雪嗯了一聲，顯然是今日心情不錯。
王昶見此得了機會，他上前一步斟酌著開口：“適才聽貴人所言，晚生深以為然。不知在貴邦，於黃老之學與當今治道，如何權衡取捨？”
張璿略微沉吟正準備回答，一旁，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突兀的從側後方傳來：
“貴人，煩請貴人留步解惑！”
王映雪被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回頭瞪了一眼那個沒規沒矩的人。
卻見是一名穿著半舊衣裳的年輕舉子，越眾而出，那舉子疾步走到近前，氣上未喘勻稱，就對著張璿先是深深一揖，麵上浮現著幾分年輕人的急躁與懇切：“學生……學生冒昧，見過貴人。學生聽聞貴人曾有言兩句外邦之詩，‘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他眼神晶亮，全然不在意外物，唯有為這兩句異邦詩詞所癡迷“其氣魄恢宏，悲壯慷慨，令人心折！不知……不知此詩可有全篇？貴人能否賜教？”
張璿見對方一副忘了禮數，也要追尋詩詞的癡勁。她還沒有開口，王映雪便氣的漲紅一張臉，隻覺得這舉子好生沒規矩。倒是王昶認得對方，也知道對方在舉子之中那癡迷的名聲，但也覺得如此不妥。
王映雪剛想出聲嗬斥，被張璿攤手攔下。她並不在意王映雪為自己出頭，但如今她需要的已不是旁人證實她的身份。
“這位……公子，你逾矩了。”她雖因身高好需要稍稍抬頭仰看麵前男子，卻讓那舉子平白生出一種被俯視的不安感。“大雍之禮，是如此教導？”
張璿其實半點都不介意把全詩拿出來，但她清楚一點，人很神奇，你全部拿出來反倒是反應平平。但凡你藏著一點，需要三請四接一些，他們就知道你難搞了。但你要是好說話，覺得是小事幫個忙也行，旁人就容易產生惰性，覺得你好欺負，踩上兩腳也是正常。
這個情況是張璿上了大學住宿後，和舍友發生一些小摩擦。這種小事情就類似於幫忙帶個快遞，拿了外賣。
在學校這個小社會裏麵沉默的老好人，遠沒有帶著適時攻擊力的普通人吃香。
而張璿這個身份，有著天然的，不容弱化的攻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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