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中輕煙搖曳,張璿的話如無聲驚雷,在房間之中彌散開來。她並未再多言,像是已尋此心安定。
青陽子看著被折斷後丟棄在地上的上上籤,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自詡閱人無數,達官顯貴、貧賤百姓,求籤問卜者大多渴望吉兆,畏懼兇險。
偶有對凶簽表現豁達的,無非是強作鎮定或聽天由命。但像眼前這位女子,明知九死一生,依舊執著選擇於此,實屬罕見。
可觀其言行,並無任何莽撞衝動,相反有幾分早知其兇險,聽聞那一線生機而擇之。
“貴人……”青陽子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再次稽首“心誌之堅,貧道佩服。”他不再多言勸解,話都到了這個份上,任何關於安穩順遂的描繪早已是廢話。
張璿站起身,將下下籤收進袖袋。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微頓,聲音平靜地又問了一遍:“道長,恭候已久……是何人告知,我今日會來?”
青陽子垂目,似乎還未從那掰斷的簽上回神:“貴人心中既有定見,又何必追問來處?”
張璿未再多言,抬腿離開了靜室之中。
她不知道好壞嗎?
她知道,知道那上上籤哪怕是在當代,也是許多人求取之物。可偏偏,她不是大雍的人。她或許穿越回去後活的不如在大雍,或許未來要結婚生子頭疼工作,甚至當一個打工牛馬,而不是現在有著這層她給自己扯上的虎皮。
誰敢在現代如此自稱?那真就是鐵拳挨少了。
但她無論何時,都會這麼選擇。上上籤太誘惑了,像是一顆包著毒的糖果,許多人知道有毒卻飲鴆止渴,品嘗蝕骨之樂。
所以,她掰斷了它,她不需要任何後路。任何後路退路,都是可以讓她軟弱下來的惰性。而她這層看似金剛不壞的虎皮,容不下這些。
走出靜室,張璿抬眼看向天空。陽光有些刺眼,同樣的太陽,不同的天地。
引路的年輕道士還候在不遠處,見張璿出來,連忙上前,神色比之前更加恭敬幾分。
張璿沒看他,由著年輕道士引路,往主殿方向走去。
快至主殿,便聽到了交談人聲,顯然比去靜室時更為熱鬧。
張璿打眼一看,那些個平頭百姓不見幾人。目光落在了相對熟悉的徐茂和李延身上,他二人身邊還站著幾人,看樣子應該是其他幾位業州官員,或者鄉紳富商?
幾人看似閑聊,目光卻不時瞟向靜室這邊。
見張璿出來,徐茂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率先迎了上來,拱手道:“貴人來了,不知在觀主處所求,可得解惑?”他語氣聽著況且,實則早已知曉關於兩支簽的事。
這事不算大事稍微打聽,便知一二。
王存古和其他幾位官員也緩步靠近,其餘幾位官員張璿並不認識,但能夠在徐茂等人身邊,想來差不多那去。
“徐大人,無需多禮。”張璿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而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所求無非心安。觀主已為我解簽,算是……圓滿。”
徐茂並未過多問詢,而是笑道:“白雲觀香火靈驗,青陽子道長更是有道之士。既是圓滿,便先恭喜貴人得償所願。”這話並不諂媚,卻多了幾分討好之意。
站在徐茂一旁的一位同知,應該是姓趙?隻見他此刻頗擅長官場之學,上前一步道:“貴人遠道而來,能在我業州名觀求得心安,也是我等的榮幸。隻是不知,貴人對道門玄理,亦有研習?”
張璿對這份疑問並未故意故作高深:“入鄉隨俗,入境問禁。孤既至大雍,自當瞭解。況且孤遭逢海難,九死一生,求個心安。”
“孤讀地方誌時,便知大雍有儒釋道三家,我邦亦有此道。況且道法自然,陰陽消長,其中蘊含天地至理,與治國安民亦有相通之處。”她說的隨意,卻又阻斷對方繼續追問“孤以為,這是常理。”
她這般說法,完全契合一個儒家心中頗為賢明的繼承人形象。
那同知愣了一下,隨即乾笑兩聲:“貴人所言極是,極是。”他原本想試探張璿是否有什麼目的或者是信鬼神,偏被對方用這套正大光明的態度給擋了回來,反而顯得自己有些狹隘。
王存古在一旁聽得不由暗暗點頭。這番話滴水不漏,此女對於分寸拿捏得極準。
徐茂看了一眼陳氏,陳氏明白了丈夫所意,上前一步打圓場道:“幾位大人今日天色尚早,貴人既已祈福完畢,不如就在觀內隨意走走?這白雲觀後山有幾處景緻,倒也清幽。”
張璿沒有反駁,她確實不想立刻回到官驛小院。她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大口用力的呼吸新鮮空氣,卻又不敢過於撲騰翅膀,被發現異常。
況且在觀內走走,能夠從中獲得更多訊息,她現在最苦惱就是所知太少,對於上下瞭解隻能靠他人,或者從州誌之中看到一鱗半爪。
一行人於是簇擁著張璿,向觀後走去。沿途自然又免不了一些看似隨意,實則滿是機鋒的試探。張璿對此早有所料,她的態度始終保持著一種有禮的疏離,對於自己擅長的回上兩句,但也說道點上。
她說的內容其實自己心中門清,很多東西都是被她斷章取義後拚接成其他人能聽懂的內容。
這模樣,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可不就是深不可測?
至於對道觀三清態度,原諒張璿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行道家的禮儀,其餘女子上香時,張璿隻是頷首示意。倒是這種態度,在張璿這層被鍍上金的身份上,顯然就是敬而不溺、尊而不迷。
落在徐茂、王存古這些深受儒家敬鬼神而遠之、子不語怪力亂神等思想熏陶的官員眼中,非但不覺得失禮,反而更覺認同。
對他們而言,這纔是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這放在張璿眼裏,也很正常。她學古代史的時候,也因為好奇看過西方史,西方有教皇,但東方一般是君授神權,最典型的就是媽祖娘娘,從靈慧夫人到天後的一步步褒封,是君權高於神權的象徵。
白雲觀,靜室內。
年輕道士回來後,開始收拾麵前的著矮幾,將那斷成兩截的上上籤撿起,猶豫了一下,問道:“觀主,這簽……”
青陽子閉目盤坐,緩緩道:“一併收了吧。此簽於她,已無意義。”
“那位貴人……究竟是何來路?弟子觀她言行,與尋常官眷大不相同。”年輕道士忍不住好奇。
青陽子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修行多年,於相術氣運上確有些能耐。
今日初見張璿,便覺其周身氣韻與常人迥異,並非簡單的貴氣,而是一種……與這方天地有些許隔閡的煌煌之感,像天外之光投入此間水潭,映出迥異之彩。
但這感覺玄之又玄,無法言說,更無法確定吉凶。
“此女命格奇特,非此間池中之物。”青陽子最終嘆氣一聲道“她背後……確有煌煌如大日之光,然來自何方,照向何處,貧道亦看不真切。隻知非本朝運數所籠,變數極大。”
他頓了頓,叮囑道:“今日之事,如實記錄便是。莫要多言,莫要深究。這等人物,其運非我等山野之人所能窺測妄議。她既選擇了那條路,便自有其承負。我等隻需守好本分,供一炷清香,留一片清凈地,便是緣法。”
年輕道士連忙應道:“是,弟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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