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天氣正好,由著徐府陳氏牽頭,領著張璿去了白雲觀。
前往城西白雲觀的路上,車馬行人明顯多了起來。時間馬上要出正月,不少人踩著這個尾巴,想去寺廟道觀祈福,保佑這一年順遂平安。
徐府的馬車規製齊整,前後還有隨行開道,在大多數靠腳走的人群中頗為顯眼。普通人隻需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惹不起的,連忙避讓以免衝撞了貴人。
車內鋪著厚實的錦墊,角落放著暖爐,驅散了正月裡的寒意。
張璿與陳氏同乘一車。她今日換上了一身徐府為她準備的衣衫,外麵罩著個鬥篷,髮髻也是徐府丫鬟幫忙梳的,隻簪了一支簡潔的玉簪。和剛來時候比,已經算是鳥槍換炮了。
說實在的張璿模樣周正,在大雍算的上是好相貌。古人並不追求什麼大眼,錐子臉。放在人群裏麵,也鮮少有人知道她是異域來客。但偏偏,她又缺了屬於大雍女子的溫和柔順,一眼就能看出區別。
馬車駕駛過石板路上還有些許顛簸,張璿透過半捲起的窗簾,安靜地看著外麵。
道路兩旁,與前往白雲觀祈福的體麵車馬,或是挎著香籃的尋常百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或坐或臥或蜷縮起來的流民乞丐。他們身上的衣服,說衣衫襤褸都算是美化了。
起初隻是零星幾人,但越靠近白雲觀山門,這樣的人似乎越多。他們大多瑟縮在避風的角落,眼神麻木或帶著卑微的渴求,抖著瘦骨嶙峋的手,望著來往的行人車輛,祈求來來往往的人發點善心。
馬車行駛到白雲觀山門下,已經支起了幾口大鍋,鍋中熱氣騰騰,一旁有身著道袍的小道士正在施粥。
沒有電視劇裡那種帶著美化色彩的秩序井然,鍋裡的粥稀薄的能看到倒影。排隊的人為了往前挪一點而互相推擠。也沒有什麼人前來維持秩序,他們伸長著自己的手,想要搶到一口吃食,挨過這個正月。
張璿親眼看到,其中一個瘦小的孩子被擠了出去,手裏的破碗滾出去,粥灑了一地,孩子愣愣的看著,也不顧臟啊臭的,伸出乾枯的小手抓著混合著泥土的粥水往嘴巴裏麵塞。其他幾個擠不進去的孩子也發現了,他們如同餓虎撲食,等著地上沒了粥水,又一鬨而散。
好小的孩子,張璿下意識想到,她在這群人這個年紀,最頭疼的隻剩下家裏麵的長輩認不全,和被迫表演才藝。
張璿捏著窗簾的手指微微用力,旋即她放下了窗簾,阻隔了外麵的景象。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略微蹙起了眉頭,用疑惑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種真實的、毫無掩飾的苦難衝擊力,遠比任何文字描述或影視畫麵都來得強烈。
她知道這不是表演,不是佈景,是活生生的、就在咫尺之外的生存掙紮。
甚至清楚的明白,這些人中的一些,或許明日便真就醒不過來了。
但她救不了他們……
以她現在的身份和處境,任何輕率的同情或施捨,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打破她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
她不是救世主……
“貴人可是心軟了?”身旁傳來陳氏溫和的聲音。她也看到了外麵的景象,見張璿放下簾子沉默,便輕聲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屬於官宦夫人那天然的、居高臨下的憐憫,以及些許試探。
張璿轉過頭,看向陳氏。陳氏驚訝的發現張璿的臉色沒有變化,隻是眉頭微微蹙起。不像是憐憫同情,更像是因身份和責任而不得不關注的上位者。
她甚至微微偏頭,帶著幾分茫然。“心軟?”張璿輕輕重複這個詞。
語氣因疑惑變得更具體,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何不食肉糜般的純然與不解,“我隻是有些……不明白。觀他們形貌,雖有饑寒之色,但大多肢體俱全。我見那施粥處,亦非遠在天邊。有手有腳,為何會……落到需要如此爭搶一碗薄粥、乃至露宿街頭的境地?”
她的問題看似隨意,卻直指核心。沒有廉價的同情,而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探究原因的姿態。
這才符合一個來自強大有序邦國的繼承人該有的疑慮——發現問題,首先質疑其成因。
“民為邦本,徐大人是主政一方父母官,未曾想解決?”
陳氏聞言,微微一怔。她設想過張璿或許會表示憐憫,或許會皺眉不悅,卻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實則複雜沉重的問題。
不過她想到了張璿的身份,很快就釋然了。
她沉吟片刻,才緩緩道:“貴人有所不知。這些人,多是失了田產屋舍的流民,或是遭了災荒從別處逃難來的。雖有些氣力,但無地可耕,無工可做,便成了無根浮萍。年景不好時,各地都有些。官府雖有賑濟,但終究是杯水車薪。像白雲觀這般施粥舍葯,也是善舉,能讓他們暫緩一時之急罷了。”
她將原因歸於天災、流離失所和官府力有未逮,這是最安全也最普遍的說法。
張璿靜靜地聽著,隻是哦了一聲“是嗎?”
可心中卻清楚,更深層的原因很可能關乎於土地兼併、賦稅沉重、吏治腐敗、小農經濟脆弱性等一係列結構性頑疾。
她沒有點破這層遮羞布的想法,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自問自答“也是,便是我朝,亦有懶漢,雖有官方安置,依舊不思手腳可耕種,隻是從未見過這般景象。”隨口無意兩句,卻是抬高了異邦形象,對自己國家吏治清明的比較。
陳氏聽著心下一動。這位貴人,似乎對治理和民生安置有著本能般的關注。她順著話頭道:“貴邦法度嚴明,民生安定,實令人嚮往。我大雍疆域遼闊,情勢複雜,治理起來確非易事。夫君與諸位大人,也常為此等事勞心。”
馬車此時已穿過人流,到了白雲觀專為貴客準備的清凈側門。車停了,隨行的僕役放下腳踏。
張璿不再多言,任由陳氏先下車,然後在玉樹的攙扶下,穩穩落地。她整理了一下鬥篷,抬首望向白雲觀古樸的山門和繚繞的香火煙氣,將方纔車外所見的那份沉重與冰冷,暫時壓迴心底。
現在,她有更重要的目標。
玄異之事,歸家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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