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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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清被張璿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反問釘在了原地。
六百斤的畝產……是一位目不識丁的農人所為嗎?
當然不是!即便他趙文清不懂具體農事,也知精耕細作、選育種苗、改良農器、興修水利……
可這樁樁件件,哪一樣離得開識文斷字、精於計算、甚至通曉些天時地理的人?
若真有能產六百斤的法子,那必定是無數心思、學問,還得不懼天時,不恐地利。而能推行此法、管理那龐大國家,又該是何等樣的一群人?
如今,隻窺一斑而知全豹。卻叫趙文清手腳冰涼,身體僵硬在原地。他既驚恐,又似蠱惑恨不得再湊上前多看兩眼。
張璿那句“為我所用,纔是人才”,此刻聽來,絕非空喊口號,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務實與習以為常。
那是一個迥異於大雍的士農工商,在那裡,有用二字成是唯一衡量標準,無關你是男是女,是詩書傳家還是匠籍之後。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強光,刺得趙文清眼睛發酸,心底那點因出身而積鬱的塊壘,彷彿被這光照得無所遁形,卻又在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扭曲成更複雜難言的亂麻,包裹住的是嚮往,是恐懼,也是更深的不甘。
“趙先生,你曾教孤雅言,也算孤半師之恩,”張璿的聲音悠悠飄來,那語氣平淡得近乎刻薄,卻如同冷水,將趙文清潑醒。“先生,怎就看不透了?”
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燭火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映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朝廷需要穩定,世家需要維穩。千百年的規矩壘在那裡,不是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它……最方便。方便管理,方便分配,方便……讓大多數人安於其位,包括你,趙先生。”
趙文清喉頭髮緊,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詞。
是啊,他安於佐貳之位,固然是因出身所限,可內心深處,何嘗冇有一絲“如此也好,至少安穩”的妥協?
那套規矩固然壓著他,卻也某種意義上……護著他,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位置和賴以生存的縫隙。
“若孤執意故國那一套,在此間大肆宣揚,”張璿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刺趙文清,“先生自問,受得住嗎?你今日因匠籍不得考而鬱鬱,他日若真有女子與你同衙為官,甚至位在你上,你心中可還能坦蕩如初?那些你熟悉的、賴以安身立命的規矩被砸得粉碎時,你是欣喜於機會,還是恐懼於無序?”
趙文清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張璿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他平日裡不願深思的隱晦念頭。他嚮往是唯纔是舉,可若那纔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詩書經義、文章道德,而是奇技淫巧、算術格物,甚至……是女子擅長的細膩周全?
他接受得了嗎?
他今日為自身不平,若真有打破一切出身限製的那天,他麵對的可能不止是機遇,還伴隨著無數未知的、可能比他更“有用”的競爭者的出現。
這念頭讓他頓時不寒而栗。
這世上不缺人,也絕不缺如他一般,心有不甘,不缺才能的人。
他又如何保證,自己纔是唯一之選?
“孤大可以不遮遮掩掩,”張璿靠回椅背,語氣恢複了那種事不關己的疏淡,甚至帶上了點破罐破摔般的挑釁“孤亦可以將所知所聞,儘數道來。然,又如何?”
她攤了攤手,神情之中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彷彿看儘荒謬的疲憊:“孤如今身處此地,前不見故國船隊,後不見歸鄉之路。海上風浪亂起,天下之大,孤在這大雍……並無寸土可依,也無一人可信。”
她的目光掠過趙文清震驚的臉,聲音卻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砸在趙文清的心上:“趙先生,趙老師……都不是孩童了,怎還如此……天真?”
天真。這個詞像一根針,紮破了趙文清所有翻湧的情緒。
他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發現自己那些關於公平、才學、出身的激辯,在張璿這番冷酷到極致的現實剖析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幼稚。
“趙先生,你可還記得,孤剛來之時,不通雅言,險些被漁夫玷汙,甚至因殺人之事而扭送官府。”張璿說的平靜,可趙文清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言語。
是啊,張璿第一次初見時,若非女子不同於漁村女子,他和周秉正會怎麼樣?判個殺人之罪,不認就打,簽字畫押,而後收監問斬。
若非張璿一力力證自己乃異國皇嗣,甚至他與周秉正多少次試探……
多可笑啊,他尚以為對方不知,如今看來,隻是因無人庇佑,而暗自隱忍下來罷了。
趙文清隻感覺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全身。他先前那點灼熱的渴望、破釜沉舟的決心,此刻被這盆冷水澆得透心涼,隻剩下狼狽和後怕。
張璿看著趙文清眼中光芒驟滅,臉色灰敗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般微微佝僂起來,張璿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片更深的疲憊和漠然。
她想起曆史書上那些變革者的下場,想起無數熱血最終湮滅於舊秩序車輪下的塵埃。她不是他們,她冇有那樣的勇氣,也冇有那樣的犧牲精神。
她無比清楚的知道,她很自私,但她冇錯!
“趙先生,”她最終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早些回去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你……慎思,慎行。”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的勸誡。
趙文清像是大夢初醒,又像是終於認清了某種殘酷的真相與現實。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對著張璿,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腰彎得更低,姿態裡充滿了頹然和某種心灰意冷的恭敬。
“學生……謹記貴人教誨。”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再冇有來時的半分激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幾乎是拖著步子,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此時他比起剛剛進來時,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也矮了許多。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房間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油燈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張璿一聲低低的歎息。
張璿獨自坐在燈下,久久未動。
臉上那層用於威懾、用於博弈的平靜麵具慢慢剝落,隻剩下全然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迷茫。
她抬手,揉了揉發僵的臉頰。
“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她低聲重複著那句著名的話,嘴角卻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鬥爭是需要本錢的,更需要犧牲的。
可她有什麼?
一條命而已!
這條命,她要留著回家,絕不能浪費在這裡的任何一場鬥爭上,無論那鬥爭聽起來多麼正義,多麼有必要。
她救不了趙文清,救不了任何被這個時代框住的人。她的國家,她的思想,就像隔著玻璃罩展示的奇珍,如同鏡花水月,可以引起驚歎、恐懼、覬覦,但絕不能真正放出來。
放出來會怎樣?
會死。
最先死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不是小瞧趙文清,也不是小瞧這天下所有心懷不甘的人。
她隻是太清楚,在生存的本能麵前,所有的理想、熱血、變革的渴望,都可能脆弱得不堪一擊。而她自己有什麼?她能拿起一場變革嗎?老百姓會想要嗎?
隻要有一口飯吃,隻要不是被逼上絕路,隻要不是連活都活不下去。
百姓,是沉默的大多數。
犧牲,太崇高了,可她願意為故土犧牲,卻絕不會為這裡的任何一個人犧牲自己回家的可能性。
她活在文明之中,絕不會死在矇昧中,也絕不會沉淪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