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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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宅的書房裡，油燈比驛館那盞亮堂些，卻也驅不散周秉正眉宇間那團複雜的鬱氣。他換下了見客的官服，隻著一件半舊的藏青直裰，揹著手在不算寬敞的書房裡踱來踱去。腳步時緩時急，透著一股子難以平靜的躁動。
趙文清垂手立在書案旁，小心地觀察著自家東翁的臉色。比起驛館裡徐茂那股陰沉沉的壓抑，周縣令這模樣，倒更像是……打了場硬仗，雖疲憊，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解氣的亮光。
“文清啊，”周秉正忽然停下腳步，冇看師爺，目光落在窗外黑魆魆的院牆上，聲音壓得低低的，“今日……你怎麼看？”
趙文清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問的是那場交鋒，更是指那位貴人。他斟酌著詞句，聲音同樣放得輕緩：“東翁，今日徐大人……怕是有些下不來台。”
“哼。”周秉正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彆的什麼。他轉身走到書案後，卻冇坐下，開口喊的卻是徐茂的表字。“徐子慎那人，向來眼高於頂慣了。臨海這窮僻之地，在他眼裡怕是跟荒村野店差不多。今日……嘿。”他冇說下去，但嘴角那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泄露了某種隱秘的快意。
他不是幸災樂禍，至少不完全是。
更多是一種……看到總是被俯視的自己這邊，突然冒出個讓人不得不仰視的變數，無意間替他出了一口鬱結多年的悶氣。徐茂那世家子的矜持麵具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模樣，著實讓他心裡某處舒坦了不少。
“那位貴人，”周秉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所言種種……你覺著，有幾分可信？”
趙文清知道這纔是正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思路：“東翁，若論那‘女帝’、‘娘子軍’之說，還有那動輒畝產四五百斤、六百斤的數目……學生以為，過於離奇，恐是誇大其詞，或……另有所指，非我等能儘解。”他頓了頓，見周秉正微微頷首，才繼續道：“然則，觀其談及海外邦國風物，如數家珍；論及常平倉製、豐年收儲、災年平糶、以商補農諸般關節，條理之清晰，思慮之周詳，絕非信口開河。尤其是……她提及那常平倉直屬中樞、貪墨立斬、保全國一年口糧之製……”
趙文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嚮往與歎服，隨即又迅速壓了下去，轉為謹慎的分析：“此等規製，嚴苛至極，卻也……縝密至極。學生反覆思量，若真能依此施行，剔除胥吏盤剝、地方掣肘，或許……或許真能積下些糧米，緩急之時，確是一樁保境安民的倚仗。”
他是出身工匠籍，曾經遊學時，也深知地方治理的種種積弊，尤其是這常平倉，名義上有，實則多半是空倉朽木，或成了某些人的私庫。張璿描繪的那套，雖聽著冷酷嚴苛，不近人情，卻恰恰擊中了這些弊病的要害。
周秉正沉默了。他何嘗冇聽出趙文清話裡的意思。他出身寒門，是一步步從底層爬上來的，比徐茂更清楚民間疾苦，也更明白一套高效、嚴酷卻可能“有用”的製度的吸引力。尤其是當這套製度被描述得如此清晰、彷彿觸手可及時。
“是啊……”周秉正長長吐出一口氣，坐了下來，手指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她說的那些……務實之舉。”他反覆咀嚼著這個詞，“海運之利反哺農耕，以百國之豐補一地之歉……聽起來，是比咱們這兒死守著幾畝薄田，看天吃飯，被糧商盤剝，要……高明些。”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聲音裡帶上了慣常的、屬於官員的審慎，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可這‘務實’裡頭，摻了太多駭人的東西。”他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聖人教誨，千古不易之理。她口中那‘歐羅巴’、‘沙熊’或許蠻夷不知禮，可我大雍……斷無此理！”
他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鞏固自己內心的堡壘。
一旁的趙文清也連連點頭：“東翁所言甚是。綱常倫理，乃立國之本，不可動搖。”
周秉正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他想起張璿說那些話時的神情，不是鼓吹，不是炫耀，而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彷彿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流的”一樣自然。
可偏偏是這種態度，比激烈的辯駁更讓人無從著力，也更讓人……隱隱不安。
“不過，”周秉正端起桌上已經溫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語氣有些飄忽，“你知曉，她並非一開始就大談女子如何如何。是徐大人追問‘娘子軍’，她才提及；也是夫人先前覺察她思鄉時，無意間吐露家中如何，心有不安，才私下探問。她才隨口道出女子可從軍入仕……倒像是，這東西在她那兒，平常得如同吃飯穿衣，不值當特意拿出來說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你說，若真有一個地方，地廣人稀……或者，像她說的，百國通商，船隊縱橫，需要的人手海了去了，賬房、管事、通譯、醫工……甚至押運護衛，到處都缺能辦事、識字的……到時候，哪還顧得上挑是男是女？”
這話幾乎是下意識溜出來的，帶著點寒對“實效”的敏感。說完，周秉正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皺緊眉頭，彷彿被自己這個念頭給噎住了。
趙文清也愣住了。東翁這話……雖未明說，卻隱隱指向了一個他們不願深想的方向。大雍如今雖稱盛世，可各處衙門胥吏缺額，邊地軍鎮糧秣轉運艱難，河工水利需要大量懂得測量計算的吏員……真到了捉襟見肘、火燒眉毛的時候，用人之際，似乎……確實冇那麼多講究。
但這話不能明說，可私下裡，哪個務實點的官員心裡冇轉過類似的念頭？
可問題是，這世道，能讓女子讀書的，至少出身書香門第，便是男子讀書，也少之又少。大雍崇尚儒家教化，可這教化也不能叫所有人去讀書，荒廢耕地吧。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偶爾爆開的燈花“劈啪”輕響。
“此事……終究太過匪夷所思。”周秉正最終定了定神，將那個危險的念頭壓迴心底深處，“眼下要緊的是，徐子慎今日碰了硬釘子，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但也不敢再硬來。他必會向上麵遞話。”
“東翁的意思是？”
“你我臨海縣不過隻是個偏遠小縣城，你我能做之事，並無逾矩，也無錯處，以徐子慎的性子，他也絕非莽撞之人。今日那般大動乾戈，也不過是那位貴女言行太過……”周秉正說完，歎了口氣道。
“等，等上官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