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繼續給古人一點小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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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正一臉躊躇,似乎有什麼想說,但難以啟齒,隻能道“下官怎敢欺瞞大人,大人隨便差下人一問就知,隻是,隻是那位貴客行為實在有些荒唐。且不說她亦女子之身稱孤道寡,就,就是她那些言行……”說完,便不願意再說。
方纔那場關於“刁鑽貴客”的對話,已然在徐茂心中掀起巨浪。此刻再聽周秉正所言,即使此刻他麵上極力維持著世家大員的沉穩,心中卻如沸水翻滾。
周秉正那句實在難言和隨後的四菜一湯、牛乳雞蛋的精確描述,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他之前關於對方不過是騙子,周秉正這個寒門出身的眼界實在太窄。
這等日常規製的細節,若非真的生活於此等環境中,絕難憑空想得如此周全,更不可能讓周秉正這等務實到甚至有些摳門哭窮的縣令自掏腰包去供養一個女騙子!
可那女子所為,又實在……太過出格!堂堂女子,怎敢稱孤道寡!
徐茂端著茶盞,目光沉沉地看著對麵垂手站立的周秉正和趙文清。兩人此刻皆是一副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模樣,似乎還有更難以言說的資訊憋在肚子裡。
“周縣令,”徐茂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強壓下的審慎,“適才所言貴客起居之事,雖有些……特彆,未必便能坐實其身份。你方纔言其難言,又說荒唐,究竟還有何事?莫非還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施加無形的壓力,“難道……其中尚有隱情,你知情不報?”這罪名就很重了。
周秉正立刻露出惶恐之色,深深作揖:“大人息怒!下官豈敢!隻是……隻是此事委實太過……太過匪夷所思,下官思慮再三,實不知如何啟齒啊!”他側頭看了一眼趙文清,眼神交彙,滿是“這事怎麼說啊”的為難。
趙文清也低著頭,額頭彷彿沁出了細汗,喉結滾動,一副嚇得不敢說的樣子。
徐茂看著他們這副作態,心中愈發焦躁。他冷哼一聲,屈指在案幾上輕輕一叩,顯露出一絲不耐:“罷了!本官在此,有話便說!今日所言,隻要屬實,免爾等無罪 ”
得了這道徐茂親口承認的免死金牌後,趙文清纔像是鼓起天大的勇氣,上前半步,聲音帶著點顫抖:“回……回大人!適才東翁所言句句屬實,但那位貴人她……她卻不曾主動要求這些奢華用度!自被我等收留,她便隻專注於一件事。學習大雍雅言和風俗誌、地方誌! 她求知若渴,日夜翻閱我等所能提供的書籍文牒,請教不已。”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徐茂一眼:“其中唯有一樣,就是那煮開放溫之清水,要求極為精細、堅持。其餘飯食,她雖對我等奉上的本地佳肴實在……食不下嚥,卻也從未主動索要雞鴨魚肉、四菜一湯。那些,都是下官與東翁,為了防止她……她行騙,特意設下的試探!畢竟她身份敏感,又是女子,我等不便直接盤問,便請了我家夫人柳氏,並讓小姐玉兒時常親近,借日常相處之名,旁敲側擊,反覆試探……”
徐茂聽到這裡,眉頭緊鎖。試探?柳氏和小姐去試探?這倒是個迂迴的法子。他追問道:“那試探結果如何?可有破綻?那‘荒唐’又指何事?”
趙文清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決絕:“大人……破綻……冇試出來!那貴人對答如流,態度坦然。可那試探出來的訊息……實在,實在是……荒謬絕倫啊!”
“荒謬絕倫?”徐茂的心提了起來,他預感到這荒謬絕倫纔可能是關鍵,“說!再荒謬,本官也赦你無罪!”
“是!”趙文清彷彿豁出去了,語速加快,帶著一種驚魂未定的腔調:“夫人柳氏,曾借女子身份之便,向她請教異邦女子之事。那貴女竟從容言道,在她所處之邦國,女子……女子可以讀書明理,可以科考……甚至……可以入朝為官,參議政事!”
“什麼?!”
徐茂猛地一拍案幾,“砰”的一聲巨響!茶水四濺!他霍然起身,臉上最後一絲從容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與勃然大怒!
“荒唐!放肆!!!”他雙目圓睜,怒視著周秉正,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憤怒,“女子入仕?!牝雞司晨!顛倒陰陽!悖逆人倫!此乃亙古未有之荒謬絕倫!周秉正!如此妖言惑眾、離經叛道之語,你竟還信她是什麼‘貴胄’?此女分明是妖邪附體、招搖撞騙的妖女!你還留她在縣衙?!”
徐茂的反應在周秉正意料之中,他內心訕笑一聲,表麵卻是誠惶誠恐。隨即立刻深深躬身,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並非辯解,而是……陳述事實:
“大人息怒!息怒!下官初聞此言,亦是如遭雷擊!初時,也斷定其為胡言亂語!可是……大人!”他猛地抬頭,目光直視怒不可遏的徐茂,話語如連珠炮般轟出:
“正是如此‘荒唐’,才讓她不可能是騙子!試問大人,天底下有哪個騙子敢編造此等顛覆綱常、足以引來殺身大禍的謊言來自證身份?這不是找死嗎?!”
他不待徐茂反駁,立刻丟擲了另一顆炸彈:
“那女子對海外奇風異俗瞭解之深,遠超我等想象!她隨口言及海外西極之地,有一大國名為‘歐羅巴’,其國中貴族相見,非跪拜叩首,亦非拱手作揖,而行一種名為‘吻麵禮’或‘吻手禮’!言其男子可親吻尊貴女子手背以示敬意!此等禮儀,聞所未聞,穢亂之極!”
周秉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辛辣的反問:“大人!其所言雖然荒誕不經!但,這卻是我夫人柳氏以閨中密語、旁敲側擊的方式試探出來!那女子講述時,神態輕鬆自若,彷彿……彷彿此乃天下皆知之事,不值一提!絲毫不見慌亂遮掩!”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徐茂,言辭如刀:
“大人!此女以此為例,反問我夫人道:貴邦萬國來朝,想必夫人也知曉,四海之內,禮儀文字,風土人情,大相徑庭,對這些各國風俗禮儀之差異,應當早已瞭然於胸,怎不知尊他國之禮?大人,但聽此語,此氣度,對外邦禮儀之詳實……下官不敢擅專”
萬國來朝?!
這四個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無比地刺中了徐茂作為大員、作為世家子弟、作為大雍官員最驕傲也是最脆弱的那根神經!
周秉正的意思,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徐大人!你敢當著我的麵說,我大雍朝並非真正的萬國來朝、並不真正瞭解世界各國的禮儀風俗嗎?你難道要承認,我大雍朝的見識和胸襟,還不如這個妖女口中的異?
這個指控,徐茂擔不起!大雍也擔不起!
徐茂被這句反問卡得一口氣幾乎上不來,臉色由怒紅轉為鐵青!
他張了張嘴,那句“自然是知道的”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清楚,大雍所謂的萬國來朝,大多是些仰慕天朝威德、依附納貢的小邦,他們的禮儀基本都遵從大雍規矩!像這種“吻手禮”的夷狄陋俗,他聞所未聞!
就在徐茂被噎住的瞬間,趙文清立刻補上致命一擊!他語調急促,帶著見證奇蹟般的震撼:
“大人!下官與東翁當時就在外間,聽夫人轉述後,更是疑慮重重!為求徹底查證,我等又叫來了公子明遠和小女玉兒一同參與試探!那女子自來到臨海縣衙,便被安置在靜室,從未邁出院落一步!她絕無可能接觸到我大雍的史冊典籍!”
趙文清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激動:
“下官便鬥膽,直接詢問其國曆史!您猜如何?她對答如流!滔滔不絕!其國之前朝如何亡,外敵如何侵襲,如何馬背得天下,如何建國……脈絡清晰,細節詳實,可謂信口拈來!其情感之真摯濃烈,絕非臨時編造可以做到!”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無可辯駁的光,幾乎是顫抖著說出最後一句:
“尤其……尤其當她講到其國一位先祖少年立誌,離鄉求學時,即席吟誦之詩,下官至今言猶在耳!上官,您評評理——‘孩兒立誌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趙文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限悲壯與敬仰:
“如此氣魄!如此胸襟!如此壯誌淩雲的七言律詩!字字如金玉鏗鏘!您說! 能擁有如此蓋世文采、吞吐天地氣概的人,還需要去冒充什麼異國貴胄嗎?!這詩若流傳出去,便是名動天下的佳作!足以在文壇留名千古!她又何必編造一個隨時可能被戳破的彌天大謊?!”
“……”
整個後堂,死寂一片。
徐茂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
那撲麵而來的細節:對答如流的異國曆史、匪夷所思卻又無法證偽的異邦風俗、被輕鬆點破的萬國來朝的虛偽遮羞布、以及那首如同晴天霹靂般砸下的、充滿了蓋世豪情與不歸壯誌的七言律詩!
每一個資訊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一層層壓在他之前關於“騙子”的所有認知之上,最終轟然碾碎!
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
假的?這怎麼可能是假的?!
能隨口吟出這等足以傳世詩句的人,會去假扮一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異邦皇嗣”?
一個對海外風俗瞭解如此深入、輕易就能用“萬國來朝”反將他一軍的人,會是冇見過世麵的騙子?
徐茂感到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扶住了冰涼的案幾邊緣,支撐住有些發軟的身體。方纔的震怒早已被一種更龐大、更難以言喻的驚駭與茫然所取代。
他看著眼前垂手肅立、表情複雜難辨的周秉正和趙文清,第一次覺得,這個他瞧不上的寒門縣令和他那師爺,似乎真的……撈上來了一條他徐茂無法想象的、來自未知深海的……真龍!
而他自己,正站在這真龍盤踞的淺灘之上,進退兩難!
後堂之內,隻剩下徐茂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首彷彿仍在空氣中迴盪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的磅礴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