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給古代人一點小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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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知州徐茂的車駕抵達了臨海縣那略顯破敗的府衙。
塵土隨著車輪揚起,又被海風吹散。徐茂端坐在馬車內,隔著紗簾,掃視著這座他治下最不起眼的海濱小城。低矮的城牆,略顯臟亂的街道,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鹹腥和魚獲氣息,無不印證著他的印象——窮鄉僻壤。
周秉正帶著師爺趙文清以及縣衙一應屬官,早已在城門外恭候多時。徐茂的車駕一停,他便立刻整肅衣冠,快步上前,深深地叉手行禮:“下官臨海縣令周秉正,率闔縣僚屬,恭迎徐大人大駕!”
態度恭敬,無可挑剔。
徐茂由隨從扶著下了馬車,目光在周秉正身上停頓片刻,又掃過他身後那些同樣帶著謙卑神色的麵孔。
“秉正辛苦。”徐茂的聲音溫和,帶著世家高門子弟特有的沉穩腔調,聽不出什麼情緒,“本官奉上諭巡查春征,體察民情,叨擾了。”他刻意強調了“春征”二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在周秉正臉上掃過,似乎在等待什麼。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等邊遠小縣的縣令,遇到上官駕臨,尤其是像他這樣“有來頭”的上官,恨不得將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無論是政績還是“奇聞異事”,都一一立刻呈上來,以求留個好印象或爭取點好處。
徐茂本以為,周秉正第一時間就會主動提起那個“異邦女子”,言語間必然添油加醋,好讓他這位知州重視起來。
然而,周秉正隻是恭敬地引路,開始彙報起本季春征的籌備情況、預估稅賦數額,以及臨海縣百姓因海況不佳導致的漁獲減少、生活困頓的現狀。言語懇切,條理清晰,還適時地“哭窮”了幾句,希望州府能酌情減免或延期部分賦稅。
徐茂耐著性子聽著,不時微微頷首,偶爾問一兩句細節。他麵上保持著上官的從容,心中卻漸漸升起一絲不耐和……不自在。
這個周秉正,搞什麼名堂?那份加急的密報是他寫的吧?那女子的事,他竟然隻字不提了?是事情敗露,那女子果然是個騙子,他不敢提了?還是……他故意藏著掖著,不上道?
世家子弟的涵養讓徐茂不可能主動開口詢問一個“身份未明”的女子,他堂堂業崖徐家子弟,怎麼可率先提起?
雖。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可不是真的為了這幾兩春稅!但周秉正的不按常理出牌,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巡視的隊伍穿過嘈雜的街市,走向縣衙。徐茂的目光掃過街邊那些衣著破舊、麵有菜色的百姓,心中那份對臨海縣“窮鄉僻壤”的鄙夷又加深了一層。
他身邊的師爺顯然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家東翁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趁著周秉正介紹完一段稅賦情況、略微停頓的空隙,輕咳一聲,以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探尋和好奇的語氣開了口:
“周縣令,聽聞貴縣前些時日收留了一位……特彆的落難海客?據說是……異邦來的?”
來了!
周秉正心中冷笑一聲,麵上卻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繼而化為深深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神色的表情。他長長地、帶著無限感慨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悠長複雜,彷彿包含了許多未儘之言。
他對著徐茂,又深深一揖:“回稟大人,非是下官不想提,而是……而是這位……貴客之事,實在……難言啊!”他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困擾和一絲敬畏。
徐茂眼皮微抬,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語調上揚,帶著詢問,但依舊端著他那副矜持的架子。他心中念頭飛轉:“難言?是騙子難圓其謊了,還是身份貴重到連周秉正都不敢輕易置喙?”
不等徐茂發問,一旁的趙文清便適時地接過了話頭,臉上帶著一種既像是抱怨又像是敬畏的複雜神情,搖頭道:“唉,徐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位貴客……實在是……有些刁鑽難伺候。”
“哦?”徐茂來了點興趣,心中暗道:果然暴露了?是驕奢淫逸的本性露出了馬腳?
趙文清掰著手指數道:“其一,每日晨起,必用清水漱口,不肯用草木灰淨頭,說是……汙穢不堪;對縣裡最好的豬胰皂也頗為嫌棄,言氣味刺鼻;其二,喝水隻飲那煮沸之後又放至溫熱之物,言生水有微蟲,飲之易病;其三,這起居用度……唉,按那貴客所言,她日常乃是一日三餐……”
“三餐?”徐茂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尋常百姓一日兩餐都未必能保證,這女子流落異鄉,還惦記著三餐?
他心中更是篤定了幾分——定是冇見過世麵的富商之女,或是落魄的大戶小姐,學了點規矩皮毛,便在這裡擺譜充貴人!
他淡淡道:“三餐不過常理,一頓乾,一頓稀,再加些點心,也不算過分奢靡。莫非貴縣連這也供給不起?”
“非也!非也!”周秉正苦笑更深,連連擺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徐茂捉摸不透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隱隱的炫耀?“大人有所不知!那貴客所言‘三餐’,絕非我等理解這般粗陋!”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回味什麼令人震撼的事物,語氣緩慢而清晰:
“其所謂‘早膳’,需備雞子數枚,或煎或煮,更佐以新鮮牛乳一碗,與精麵所製糕餅!此二物,我等日常已是難得,在那位口中,不過是尋常早點。”
“午膳,需精米蒸煮得宜,作以四菜一湯!這四菜,需得兩樣新鮮時蔬,兩碟不重樣的肉肴!雞鴨魚肉,需擇鮮嫩者烹之!”
“至於晚膳,更是精細無比,花樣更多,尚不算上午的點心,下午的水果消食,以及那睡前若有需求還要準備的夜宵!”
周秉正每說一項,徐茂臉上的那份世家子弟固有的從容便僵硬一分。當聽到“四菜一湯”、“牛乳雞蛋”、“兩樣時蔬”、“兩樣不重肉肴”、“水果”、“夜宵”這些詞眼時,他那端著茶盞的手,竟微微頓在了半空中。
這……這等用度……
這絕不是一個落魄的富戶小姐敢想、更不可能得到的!這分明是……是隻有頂級門閥、甚至……皇族內苑纔可能有的日常規製!
尤其在這臨海縣這等地方,周秉正一個寒門縣令,為了支撐這等開銷,必然是絞儘腦汁,動用了縣衙公帑和自己的私財!
徐茂心中那些關於騙子、落魄商戶的猜測,瞬間像陽光下的泡沫般炸裂開來。
一股涼意,伴隨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
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盯著周秉正,聲音低沉下去,再無半分之前的雲淡風輕:“周縣令,你……所言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