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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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燈油中的小火豆跳躍著啪啪作響
張璿揉著酸脹刺痛的眉心,目光離開那本翻得捲了邊的《三字經》注本。這幾日強迫自己拚了命的學習,加上食不下嚥,此刻的她眼前微微發花,喉間乾澀如火燎。案頭的粗陶碗裡,略顯渾濁的水,倒映著不肯認命的火花。
就在這時,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帶著恭敬和小心。柳氏身邊的丫鬟雙手捧著一個木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眉順眼地將東西放在離書案稍遠的一張四方小幾上。
“貴人,夫人吩咐,送些粗陋點心來,給您墊墊饑,潤潤喉。”丫鬟的聲音細細的。
張璿的目光從書捲上抬起,落在那托盤上。
一盞粗陶茶杯,裡麵是顏色渾濁的茶湯,不是她後世見的清亮綠茶或紅茶,更像是一些碎葉和梗莖的混合物,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點土腥和草澀混合的氣息。旁邊一個同樣質地的粗碟裡,放著三塊顏色黯淡、形狀也不太規整的糕點,看著粗糙乾硬,有點像放久了的窩頭切片。
碟子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小碟,裡麵是幾顆黑褐色、表麵帶著白色鹽霜的果子,像是某種梅子或李子,但看起來乾癟發蔫。
這就是柳夫人送來的“點心”?
張璿的目光在那幾樣東西上停頓了片刻,沉默在燭光下無聲蔓延。丫鬟被她看得有些不安,頭垂得更低了。
“多……謝。”張璿緩緩開口,依舊是刻意清晰的慢速發音。
丫鬟如蒙大赦,趕緊行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被帶上,屋子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燭火嗶剝的輕響和窗外隱隱的海風聲。
張璿冇有立刻去吃。她隻是看著那一茶一碟一碟。
粗陶的質感粗糙,杯沿甚至有些豁口。渾濁的茶湯毫無美感,那糕點和蜜餞更是透著一股…原始的、未經雕琢的“原生態”。
她倒是不驚訝,她是學曆史的,不同於古人處於那個時代時段。她看到的更多,更宏大。這種宏觀,是站在時光的一頭看舊時光的認知,而並非她的能力多強大。
所以,當知道民國一畝地水稻產量也不過區區二百多公斤,還是未脫殼,風調雨順和肥田的。把現代的豐富物資,代入古代之中,是不公平的。
想到這裡,她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了。
就在幾周前,她挽著閨蜜的手臂,路過一家網紅甜品店。櫥窗裡那些精緻的蛋糕、慕斯,散發著甜蜜誘人的香氣。
她和閨蜜說說笑笑,帶著虧了誰都不膩虧了自己嫡親的嘴,給自己買了據說是什麼什麼奶油做的,宣傳語寫著“輕盈無負擔”。
結果她咬了兩口,覺得膩,又擔心奶油熱量高,和閨蜜吐槽自己是不是胖了,要不要減肥。說說笑笑的把咬了幾口的蛋糕,都扔進了垃圾桶……
那時一點點的負罪感,和此刻眼前這一碟粗糙食物形成的對比,荒謬又尖銳的酸澀,像一根針狠狠刺了她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小幾前坐下。
端起那杯粗茶。溫度尚可,但那股草腥味更濃了。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喝了一小口。苦澀、帶著海風的腥鹹,夾雜著類似草梗粗糲的口感瞬間充斥口腔,完全冇有茶的回甘,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澀味。揮之不去!
她強忍著冇有吐出來,強迫自己緩緩嚥下。
然後,她拿起一塊糕點。是盤子之中看起來最有食慾的糕點,入手乾硬,邊緣有點紮手。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乾。
是真的乾。
像在嚼摻了沙礫的粗粞粉團,瞬間吸走了口腔裡所有的水分。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去咀嚼,才能勉強將其碾碎下嚥。一絲極淡、若有似無的甜味,在粗粞的摩擦中艱難地滲透出來,極其微弱,但在這寡淡的體驗之中,絲絲品咂才彷彿有了一絲。
哪裡是什麼網紅古法糕點“古法糕點”的質樸醇香?
分明是生產力低下、物資匱乏下,想要好吃的糕點必須捨得放油放糖白米白麪,而手裡的這點糕點,大概是基於當前生產力,做出的最基礎。在她嘗來,口感甚至比她跟風學網上做酸奶碗、被閨蜜吐槽的乾噎酸奶還要難以下嚥。
她艱難地咀嚼著,小口小口地,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喉嚨被粗粞的粉末颳得有些發緊。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那鹽漬的蜜餞上。她捏起一顆最小的,試探性地咬了一點點邊緣。
一股極其強烈的鹹味混合著酸澀瞬間爆炸開來,直沖鼻腔!緊隨其後的,是隱藏在鹹酸之下的、一種奇怪的單薄的甜味,像是被用極致的鹹澀,強行激發來的、近乎苦澀的回甜。
這複雜的、衝撞的味道讓她眉頭不自覺地蹙緊,立刻放下了剩下的蜜餞。
酸、鹹、澀、寡淡的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的、並不令人愉悅的滋味。
她知道,這已經是周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是待客的誠意。
是縣令夫人所能表達的、最大限度的照顧。
是這臨海貧瘠之地,能夠奉上的、帶著鹽腥的“甘甜”。
在古代,鹽鐵是非常重要的稅收來源,製糖工藝也有限。很可惜,張璿不是理工科,而是被網上嘲笑的文科生現狀。按著家裡麵的要求,考研,考完後考教資,去當個鐵飯碗老師。
所以讓她去一下子提取鹽,或者提取糖太看得起她了!最關鍵的是她毫無背景,無人托底,即使知道也是三歲小孩抱金磚。鹽和糖何其暴利!更何況哪怕是在現代,糖也是屬於戰略性的資源。
而她現在不能露怯,也不能尚於此技術。不知道會怎麼樣,一個迷失在異國的皇嗣,被壓榨,被針對,除了那個皇嗣的頭銜還有什麼?所以,她必須讓人深信不疑,讓對方以為自己來自於海外大國,讓他們自己嚇自己,不敢輕舉妄動,這纔是她的生機。
她默默地、小口小口地,隻吃了手中那不到三分之一的糕點,又勉強喝了兩口粗茶壓下喉頭的乾噎感。她冇有再去碰那鹹得驚人的蜜餞。
柳氏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昏黃的燭光下,那位清冷的貴女端坐在小幾旁,背脊挺直,姿勢無懈可擊。她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纖長的手指捏著那塊小小的、粗糙的糕點,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斯文,慢條斯理,嘴角冇有粘上一點碎屑。
桌上,粗陶茶杯裡隻剩下一半渾濁的茶水,糕點少了一小塊,蜜餞一顆未動。
柳氏的目光在剩下的糕點和蜜餞上掃過,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感歎和些許慚愧。慚愧的是家貧,拿不出更好的東西招待。感歎的,卻是這位貴女的教養。
她想象中,這樣身份尊貴的年輕女子,驟然嚐到如此粗糲的食物,就算不皺眉嫌棄,至少也該有些難以下嚥的勉強之色。可眼前這位呢?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進食的儀態從容優雅,一絲不亂。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氣度,完全遮蔽了食物的簡陋。彷彿她吃的不是難以下嚥的粗粞糕餅,而是瓊漿玉液。
‘這纔是真正的貴人風範啊……’柳氏在心中暗歎。‘若是換了明遠或者玉兒,隻怕早就吃得滿口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