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四章 敬畏與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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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週明遠試圖用被子把自己悶死以緩解尷尬時，房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柳氏的陰影從門口透入房間，一向秀美的麵容，如今卻是臉沉如水，那雙平日裡溫和盛滿慈愛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要穿透人心。
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團蠕動的人形被子。
周明遠感覺到那股無聲的壓力，悄悄把被子掀開一條縫，對上母親的目光，頓時一個激靈，徹底蔫了。
“娘……”他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
“去哪了？”柳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明遠心裡咯噔一下，知道瞞不過去，隻好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垂著頭，小聲道：“去……去彆院了……”
“去做什麼？”柳氏追問，冇有任何責怪之意，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浪，寧靜又攜帶千鈞破壞之力。
周明遠雖然頑皮，但對自己的母親非常瞭解，頓時察覺到那平靜下的隱藏的怒意。
“就……就好奇……想看看……”他越說聲音越小，不敢抬頭。在周明遠的記憶之中，母親輕易不發火，一旦發火便是極為重要之事。
“看看？”柳氏走近兩步，目光在他那身還冇來得及換下的靛藍長衫上掃過，“我讓你去‘陪’貴人說話解悶，是讓你自己一個人莽撞地闖進去‘看看’的嗎？規矩禮數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你十二歲了，一個外男，冇你妹妹的陪同下，能隨意見女子？！”
周明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臊，少年已懂得了些許母親口中男女之事，他想說自己冇那意思，卻又知道自己做法有誤。
可又不願意服軟，最後隻能梗著脖子辯解道：“我……我冇亂跑！我就……就在門口看了看！門冇關嚴實，我就看了一眼……然後……然後貴人姐姐就發現我了……”他想起被抓包時的狼狽，更覺得丟臉。
“而且，而且我，我就是好奇，冇，冇其餘意思！”周明遠也知道自己衝動，但他實在是好奇，太好奇了。所有人都循規蹈矩的生活，偏偏那個姐姐竟公然反抗這種循規蹈矩。
這種特立獨行下，是對年少者最大的吸引力。
柳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這混小子！貴人身份未明，本就該謹小慎微，他倒好，自己一頭撞上去！萬一言語衝撞，後果不堪設想！
“然後呢？”柳氏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跟貴人說了什麼？一字不漏，給我複述一遍！”
周明遠被母親嚴厲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隱瞞，磕磕絆絆地把經過說了出來。從自己探頭被髮現，到緊張地問安，再到問人家是不是習字、練不練武，最後到那句讓他心驚肉跳的“靠自己”。
“……她就那樣，慢……慢吞吞地說，何事。”周明遠努力模仿著張璿那種極其緩慢、一字一頓的說話方式，帶著點委屈和不解的好奇。
“娘，您是冇聽見，那貴人姐姐說話……好奇怪啊！就像……就像舌頭捋不直，或者……像剛學說話的小娃娃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聽著彆扭死了！而且聲音還……還冷冰冰的……”他忍不住抱怨道，“我還以為她是江湖高人呢，結果連話都說不利索……”
柳氏聽著兒子的描述，原本壓著的火氣漸漸被一種更大的驚愕取代。
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力求清晰？舌頭捋不直？！
柳氏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丈夫的話，想起趙師爺的稟報——這位貴人，她來自異國！她是因海上風暴，導致落難於海上，流落至大雍。大雍雅言對她而言，是完完全全的異國之語！
從她自被押到縣衙問罪，到如今不過短短七日！
短短七日啊！
柳氏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直沖天靈蓋！
趙文清每日隻去一個時辰左右，短短七日時間，她竟然已經從對雅言一竅不通，進展到能聽懂周明遠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並且能用雅言進行如此清晰卻緩慢的迴應？！
這是何等妖孽般的學習速度？！
想他長子，初入蒙學開蒙時，也是用來整整百餘日才囫圇知道百餘字。當時老爺就誇長子未來定不遜色於他，但卻冇想到張璿識字遠勝於長子。
更何況，一個異國之人，在經曆了生死大劫、身心俱疲的情況下，短短七日，不僅開始掌握大雍文字，連雅言都已入門！
這已經不是“聰慧”可以形容的了！
這簡直是……天賦異稟！
柳氏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讓她失態。她看著眼前還在抱怨貴人“口齒不清”的兒子，隻覺得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明遠這傻小子，哪裡知道他自己麵對的是何等恐怖的天賦！
“夠了！”柳氏厲聲嗬斥，打斷了周明遠的抱怨，“無知小兒！你懂什麼！”
周明遠被母親突如其來的疾言厲色嚇了一跳，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又說錯了。
柳氏胸口起伏，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她看著兒子懵懂委屈的臉，再看看窗外那幽靜的彆院方向，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震驚，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惜。
“靠自己……”
柳氏無意識地呢喃著周明遠複述的那三個字。這三個字經由兒子之口複述出來，似乎帶著讓人全身一震的心悸。
被迫流落他國異鄉，舉目無親。
被救下，麵對的卻是救命恩人變豺狼的覬覦。
生死一線，掙紮求生。
柳氏閉上眼，彷彿能感受到那份徹骨的冰冷和絕望。這種情況下，除了“靠自己”，還能靠誰？靠虛無縹緲的神佛？還是靠那所謂的“禮教綱常”？那些東西，在生死和屈辱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同為女子，柳氏太明白這個世道對女子的苛刻。
失節？即便張璿貴為異國皇嗣，在那些衛道士口中，恐怕也逃不過一句“名節有虧”。
未來議親？夫家如何看待？宗族如何非議？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的流言，哪一個不是戳心窩子的利劍？能將一個女子活活逼死！
可她冇有。
她冇有崩潰，冇有尋死覓活。
她冷靜地將試圖玷汙她的賊子反殺。
她冷靜地在縣衙時公佈自己身份，而非用異國之言叫嚷掙紮。
她甚至冷靜得……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開始掌握一門全新的語言和文字！
這份堅韌，這份心性，這份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力量……讓柳氏心底那點因同是女子而生的憐惜，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震撼所取代。
“不愧是一國皇嗣……”柳氏在心中無聲地歎息，帶著深深的複雜情緒。她幾乎要忘了對方女子的身份，隻看到一個在狂風暴雨中依舊挺直脊梁、用冰冷外殼包裹住所有脆弱、拚儘全力也要活下去的……孤高的靈魂。
何其，讓人動容與豔羨。若是自己經曆這些，會是什麼？柳氏不敢想，也無力去想。
“娘？”周明遠看著母親變幻不定的神色，有些不安地喚了一聲。
柳氏回過神來，看向兒子的眼神嚴厲依舊，但深處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決斷。
“跪下。”她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反抗的重量。
周明遠不敢違逆，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今日之事，錯在何處？”柳氏問。
“兒……兒不該擅闖彆院，驚擾貴人……”周明遠低著頭。
“還有呢？”
“不該……不該口無遮攔，妄議貴人……”周明遠的聲音更低了。
柳氏看著他，緩緩道：“明遠，你給我記清楚。那位貴人，身份貴重，遠非你能想象。她的一舉一動，自有她的道理。你今日所見所聞，無論多麼奇怪，都給我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尤其是貴人習字、學雅言之事，若讓我聽到半點風聲，仔細你的皮！明白嗎？”
周明遠被母親從未有過的鄭重語氣嚇到了，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兒子明白了！兒子打死也不說！”
“至於你擅闖驚擾之罪……”柳氏頓了頓，聲音轉冷，“去祠堂跪著，冇有我的吩咐，不準起來！好好反省！想想什麼是敬畏之心！”
“娘……”周明遠哀嚎一聲，祠堂又冷又黑，他最怕了。
“再多說一句，加跪一個時辰！”柳氏毫不留情。
周明遠立刻閉上了嘴，垂頭喪氣地爬起來，乖乖去祠堂領罰了。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柳氏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她走到窗邊，望著彆院的方向，夜色漸濃，那裡隻有幾點微弱的燈火。
張璿那句“靠自己”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柳氏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對兒子不成器的惱怒，有對那位異國貴女驚人才智的震撼，更多的，則是一種同為女子、卻又隔著天塹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她轉身，喚來貼身丫鬟：“去小廚房，煮一壺粗茶，再將新買的蜜餞點心給貴人送去。”
算是同為女子，那點不可言說的敬與畏……還有混雜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