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時代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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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彆院，在青磚地上投下窗欞清晰的影子。張璿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麵前攤開著趙文清昨日送來的蒙學字帖和一本薄薄的《三字經》注本。
她眉頭微蹙，指尖蘸著清水，在光潔的桌麵上笨拙地臨摹著幾個複雜的繁體字，口中無聲地默唸著發音。趙文清上午已來過一次，教了她基礎的筆畫順序和幾個常用字的雅言發音，那拗口的音調讓她倍感艱難，但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她，讓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張璿不免在想，她這是拿出高三拚命的勢頭學習。畢竟到了大學之後，除了考試之前的臨時抱佛腳外，她還真冇有這麼認真過。她不得不感激九年義務教育的簡單，標點拚音降低了認字難度。真強度還得看古代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趙文清恭敬的聲音：“貴人安好。”
張璿立刻停下手指的動作，將桌麵上的水痕不著痕跡地用袖子擦去，坐直了身體，臉上恢覆成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平靜。“進。”她的發音經過練習，對於雅言的標註也是現代漢語音譯，學的非常之快，雖然交流依舊生疏困難，但也比一開始什麼也聽不懂好太多。
門被推開，趙文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捧著托盤的小廝。托盤上，赫然放著幾樣東西：一本線裝的冊子，顯然是剛剛抄錄，便拿了過來。另外一個，則是用素淨綢布小心包裹著的小物件。
趙文清先行禮問安，然後示意小廝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他指著那綢布包裹，語氣帶著幾分慎重：“啟稟貴人，縣尊大人已查清前日公堂所涉漁村王家一案原委。此乃從案犯王氏處起獲之物，經辨認，應是貴人隨身之物。”他小心地解開綢布，露出了那串在陽光下折射出炫目光芒的“水晶”手鍊。
張璿的目光落在那手鍊上，眼瞳微縮，但臉上表情不變，依舊矜貴非常。
但她此時的心臟卻是怦怦直跳，目光鎖定在那串水晶手鍊上。這串她在PDD上貪便宜買的、帶著點“小仙女”幻想的水晶玻璃飾品，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和舍友笑鬨著，說自己這個不貴三十幾塊包郵，買來轉運的。
醒來時就不見了，她當時大腦懵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現在想來，那股讓人作嘔的魚腥氣似乎又鑽入了鼻腔之中，在她的喉嚨處翻湧。
想到這裡，張璿按壓下心中的悸動，下意識地抿緊了嘴唇，指尖用力摳住了桌沿，才勉強維持住麵色的平靜。
她的大腦像是播放電影般，驟然勾連起那個堪稱絕望的夜晚，時至今時，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王老七那帶著魚腥氣和汗臭的、令人作嘔的呼吸噴在臉上的感覺，以及石頭砸下去時那種令人牙酸的悶響……
張璿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手鍊，將翻騰的胃液和湧起的血腥記憶死死壓下去。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她冇有錯，她冇有錯，她想活著，她冇有錯。
也冇有退路了！
趙文清敏銳地捕捉到了張璿眼神那一瞬間的波動和身體的僵硬，心中更加篤定。他不動聲色地將綢布重新覆蓋上手鍊，恭敬地推向張璿一側：“物歸原主，請貴人查收。”
張璿冇有立刻去碰，隻是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她的目光轉向那本線裝冊子。
趙文清見張璿這般姿態，感慨不愧是貴女出身，這般好物旁人難得一二，而張璿卻不甚在意，視若敝屣。
“此乃今日二堂審訊案犯王氏之詳細供詞，以及縣尊大人初步之判斷。縣尊大人言道，此事既關乎貴人身世清白，亦涉及我朝律法施行，不敢擅專，特命小人將副本呈送貴人一閱，請貴人示下。”趙文清雙手捧起冊子，恭敬地遞到張璿麵前。
張璿看著那冊子，心中瞭然。這是周秉正的試探，也是尊重，更是撇清乾係。
一個縣令將審訊記錄給自己看，尤其是自己還是涉案人員。雖然編纂身份異國貴胄，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罕見的低姿態。雖不知在何時期，但以張璿對古代曆史的瞭解。
天朝上國，天朝子民，也就是漢人為尊。其餘，皆為卑。無論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是曆史書上記錄，都是可見一斑。什麼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這都是現代建國後纔出現的。
張璿伸出手，接過了冊子。冊子很薄，墨跡嶄新，顯然是剛剛謄抄完畢。
她翻開冊頁。密密麻麻的繁體字如同天書般湧入眼簾。她認得的不多，但結合上下文，加上趙文清之前的描述和王氏在公堂上的哭喊片段，她大致能猜出上麵寫的是什麼。關鍵的地方，比如“強擄”、“圈禁”、“意圖逼奸”、“反抗”、“失手致死”等詞句，雖然字形複雜，但反覆出現，加上她之前對案件的瞭解，拚湊起來並不困難。
一行行看下去，對王家那令人作嘔的算計、貪婪與**，以及他們母子如何一步步將她這個“落難貴女”視為奇貨可居逼入絕境的整個過程，清晰地呈現在紙上。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這白紙黑字的詳細供述，張璿的心底還是湧起一陣冰冷的怒意和後怕。尤其是看到王氏那句“生米煮成熟飯，官家小姐也得伺候婆母”時，一股寒意直衝頭頂。
噁心感再度席捲而來，她不知怎麼得想到了那些大山的女人。這何曾不是另一個大山？一個隔絕了另外一個現代文明社會的大山，壓抑在張璿的心口。
張璿深深的呼吸，她很清醒，冇有任何一刻比現在還要清醒。她要回家，想方設法回家。
她一定要逃離這個大山，無論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
想到這裡，張璿的眼底閃過一絲堅定。她的指尖捏著紙頁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可張璿還是強迫自己冷靜，逼著自己繼續往下看。看到了周秉正依據大雍律做出的初步判斷：王老七咎由自取，王氏教唆慫恿，乃是同犯。
最後，她看到了王氏聲淚俱下的求饒，以及王三太公急於撇清關係、甚至提出要休掉王氏以保全宗族的言辭。
張璿麵無表情地合上冊子，將其輕輕放回托盤上。整個過程，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彷彿隻是看完了一份普通的報告。
趙文清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貴人可能的雷霆之怒或者悲憤難抑。畢竟，任何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子遭遇如此不堪之事，都難以保持平靜。
然而，張璿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眸看向趙文清。她的眼神清冷而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審視。她拿起筆，蘸了墨，在趙文清早已備好的另一張空白紙張上，緩緩寫下幾行字。字跡依舊生澀，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