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從軍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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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欲言又止。她想起與那異族女子用紙筆交談時提到的另一個細節，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卻又不知該不該在這種時候再添煩擾。
周秉正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妻子的異樣。“夫人，”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柳氏臉上，“你似乎還有話要說？但講無妨，此刻任何細節都至關緊要。”
柳氏輕歎一聲，道：“老爺明鑒。妾身……妾身是想起那貴女沐浴前，與妾身紙上交談時，曾提及一事……妾身聽著，總覺得……心驚肉跳。”
“哦？何事？”周秉正和趙文清都提起了精神。
“她說……”柳氏回憶著那異族女子寫下的字句，儘量複述道，“‘家中祖訓，子弟年滿十六，無論男女，皆需入軍中曆練數月，年十八則需再入軍營。一則強身健體，二則習軍人務實、悍勇之風。三則懂得何以律己，不假外物。’”
此言一出，書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趙文清倒吸一口涼氣，花白的鬍鬚都微微顫動：“十六……十八……無論男女……皆需入軍曆練？這……這……”
他“這”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這完全顛覆了他對“皇嗣”、“貴胄”的認知。在他的觀念裡，金枝玉葉，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莫說送入軍營那等粗鄙凶險之地，便是出門遊曆，也需前呼後擁，重重護衛。讓女子從軍？簡直是聞所未聞！
柳氏亦是心有餘悸地點頭：“妾身初聞時，也是嚇了一跳。誰家貴女不是千嬌百寵著長大？送去軍營……那地方，刀槍無眼，紀律森嚴，男子尚且艱苦，何況女子？這……這豈是疼愛子女之道？”她作為一個母親，首先想到的是其中的艱辛與危險。
周秉正的震驚，卻比他們二人更深一層。他想的，不僅僅是“貴女從軍”這個表象的驚世駭俗，而是這背後可能蘊含的、更為可怕的資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思緒飛速轉動。
“軍中曆練……”他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銳利如鷹隼，“夫人，文清，你們可知，這‘軍中’二字，大有文章啊！”
他轉向趙文清：“文清，你熟讀史書，當知軍隊與軍隊，是有天差地彆！”
趙文清神色一凜，立刻明白了周秉正的意思：“東翁是指……”
周秉正沉聲道：“若她所言非虛，其家族子弟曆練之所，是何種軍隊？是拱衛京畿、儀容整肅、非勳貴子弟不得入的禦林軍、羽林衛之流？還是……戍守邊關、與敵搏命、充斥著流徙罪犯和亡命之徒的邊軍、鎮軍？”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若是前者，那便意味著，能在禦林軍之流，這勢力盤根錯節，與最高權力中心緊密相連，規矩森嚴，選拔苛刻。能進入這等軍隊曆練的子弟，本身就必須具備極高的身份、學識和武藝基礎，所學者，恐怕不止是悍勇，更是權謀、禦下、乃至……統兵之道！這哪裡是曆練，分明是培養……培養……”他想說什麼，又恐不敬。
最終，周秉正隻是抬手指指天。無聲示意二人，那兩字。
太子！
他想到了那異族女子在公堂上的鎮定，寫下“開戰否”時的決絕，以及沐浴時表現出的高效與自律……這些特質，若放在一個自幼接受嚴格軍事化訓練的皇嗣身上，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
“但若是後者……”周秉正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寒意，“若是丟到邊軍之中，與那些兵痞、囚徒為伍……那這等‘曆練’，與其說是培養，不如說是……懲罰，或是某種極其殘酷的篩選機製。能在那種環境下存活下來並有所得的，心性之堅韌、手段之狠辣，恐怕遠超我等想象！”
柳氏聽得臉色發白，她從未想過，簡簡單單的“軍中”二字，竟能引申出如此多可怕的可能。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這位看似平靜的異族貴女，背後所代表的勢力，其行事風格都絕非大雍朝堂所能理解，甚至可能……極其危險。
趙文清沉吟道：“東翁所慮極是。不過，觀其言行，雖帶悍勇之風，卻並無暴戾之氣，行事講究效率，不拖泥帶水，倒更像是受過嚴格、正規訓練的模樣。而且，她強調‘律己，不假外物’，這更像是拱衛京師的禦林軍要求，絕非魚龍混雜的邊軍風氣。”
周秉正微微頷首：“文清言之有理。但無論如何，此女背景之複雜，遠超我等最初預估。她絕非僅僅是一個流落異鄉的柔弱貴女那麼簡單。”
“不過，這也說明，她麵對那漁夫一家半夜闖入，驚懼虛弱之下，亦能用礁石反殺。甚至殺人後，也隻是臉色泛白，並無過激反應。”周秉正起初以為對方是個悍婦，如今想來，那王家死得不冤。對異國貴女，還是從軍貴女下手。
他重新坐回榻上，手指揉著眉心，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壓力。原本以為隻是一場富貴險中求的賭博，現在卻發現，這賭注背後牽扯的，可能是一個國力強盛、製度迥異、甚至軍事理念都令人匪夷所思的龐大帝國。
“此事……需更加謹慎了。”周秉正最終定調，“在她身份明確之前，我們的態度，需得再調整。”
他看向柳氏：“夫人，日後與她接觸，除了恭敬，更要留心觀察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關於其國製度、軍伍、乃至風土人情的細節。但切記，不可主動探問，以免引起她的警覺和反感。”
他又看向趙文清：“文清，古籍查詢之事加緊進行。另外，暗中留意近期沿海是否有異狀，比如陌生的海船、可疑的登陸者……或許，她的族人正在尋找她。”
“是，東翁。”趙文清道“學生這就翻閱古籍，期以尋找蛛絲馬跡。”
“老爺放心。”柳氏道“妾身定會打理妥當。”
周秉正揮了揮手，但眉眼之間是掩飾不儘的疲怠：“天色已晚，你們都先去歇息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忙。”
柳氏和趙文清二人未再多言，隻是一前一後退出了書房。
周秉正獨自一人留在房中，豆大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卻久久未能落筆。
“華夏……軍中曆練……無論男女……”他低聲咀嚼著這些詞語，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迷茫。
他彷彿看到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門後是滔天的富貴，也可能是……滅頂的深淵。
不過，他並未休息。他還在等，等十數日後上官傳來訊息。也等，等那王家夫婦口中，得到何等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