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登雲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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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宅的書房裡，房中豆大的燈火搖曳著，帶著時明時暗。周秉正此時揹著手，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來回踱步，官袍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年過四十，麵容清臒，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此刻眉頭緊鎖，更添幾分愁苦之色。窗外夜色濃重，頭頂圓月高懸，淡淡月華也帶著一種不安的躁動。
“怎麼還冇來……”他低聲自語，目光不時瞥向緊閉的房門。下午他已將發現異族女子、以及其自稱“華夏皇嗣”之事，用六百裡加急發往州府。
但公文一來一回，至少需十數日。這十數日裡，那女子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全壓在他這個七品縣令肩上，由不得他不焦心。
“東翁。”趙師爺趙文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貫的沉穩，“夫人來了。”
“快請！”周秉正立刻停下腳步，轉向門口。 房門被推開，柳氏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亮。
她身後跟著趙師爺，兩人皆是一臉凝重。
“夫人，如何？”周秉正迫不及待地問道，此時也顧不上什麼虛禮了，直接引他們到書房內側的茶榻旁坐下。這裡更為私密，談話不易被外人聽去。
柳氏冇有立刻回答，先是對趙師爺微微頷首：“文清先生，你將秦老先生的話，先稟與老爺知曉吧。”
趙文清應了聲“是。”，轉向周秉正，拱手道：“東翁，秦老先生已然離去。關於那位……貴客的脈象，老先生言道……”
他將秦守仁的診斷，以及那幾句關鍵的定論，一一訴說“秦老先生道，那異族女子腕部肌膚細膩勻淨，骨骼纖直。”
“秦老還說，那女子周身元氣充沛，臟腑協和，絕非貧寒勞碌之輩所能擁有。”
“仿若上好的宣紙，雖經褶皺，質地猶存。”
“以及……”說道這裡趙文清停頓片刻又道“秦老最後一句如點睛之筆，又如撥雲見日。說其人對軀體之顧惜、對飲啄之講究……已近乎道。”
周秉正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麵色變幻不定。秦守仁的醫術和人品，他是信得過的。這番診斷，無疑給那女子的“貴胄”身份，加上了一個極有分量的砝碼。
一個底層女子，絕無可能擁有這樣的身體底子和近乎本能的養生意識。
“秦老先生還特意提到，”趙文清補充道，聲音卻壓得更低，“貴人雖有肝火腎虧之象，但並非起於……男女之事，倒更像是長期伏案操勞所致。”
周秉正目光一閃。伏案操勞？這倒與那女子能書寫、且字跡頗具章法對得上。若真是皇嗣，學習治國之道、批閱文書，自然需要伏案。 “好，有勞文清了。”
周秉正說罷，對著趙文清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柳氏，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急切之意。“夫人，你那邊……”
柳氏深吸一口氣，將方纔春杏稟報的細節，娓娓道來。從張璿拒絕仆婦近身伺候，到自己動手沐浴的秩序感；從背後肌膚光潔無痕，到腳底無繭卻手有書寫薄繭；從沐浴時換水三次的“奢靡”習慣，到對貼身衣物材質的本能挑剔，甚至被普通細棉布磨紅麵板；再到那些樣式古怪卻用料精良、染色奇特且不褪色的內衣褻褲…… 她敘述得極為細緻，甚至冇有遺漏張璿漱口要換清水、以及挑選衣物時最終選了最柔軟的中衣和那件軟緞襦裙的細節。
周秉正聽著，起初是凝神靜氣，越聽到後麵，臉色越是凝重，呼吸也不自覺地微微急促起來。直到柳氏說完，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隻有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肌膚無瑕，沐浴奢靡，貼身衣物精良至此……”周秉正緩緩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心頭，“甚至連尋常軟布都能磨傷其膚……這，這已非尋常富貴可言。”
他抬起頭，看向趙文清：“文清，你怎麼看？”
趙文清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沉吟道：“東翁，秦老先生醫道精深，其言可信。夫人觀察入微，所述細節，皆合情理，絕非臆測。綜合來看，此女……恐怕確非池中之物。”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其一，其身體根基與生活習慣，絕非小門小戶乃至尋常官宦之家所能養成。其二，其言談舉止，雖因言語不通而顯沉默，但那份鎮定與隱隱的威儀，做不得假。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她所展現出的這一切，並非刻意炫耀，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若是騙子，尚可模仿姿態，亦可編造故事，但很難偽裝這日常習慣言行。”
周秉正默默點頭，趙文清的分析，與他心中的判斷不謀而合。他這個小縣令，雖位卑言輕，但宦海沉浮十幾年，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公堂之上，那女子最初雖顯狼狽，但那份驟然爆發出的氣勢，以及寫下“開戰否”三字時的決絕，絕非尋常女子所能為。
“可是……”周秉正仍有疑慮，這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由不得他不謹慎，“若她真是那遙遠‘華夏’的皇嗣，為何會孤身流落至此？隨從何在？舟船何在？這……這未免太過蹊蹺。”
柳氏介麵道：“老爺，此事妾身也曾想過。或許……真如她紙上所寫，是出海曆練，遭遇了極大的風浪，舟毀人亡，唯有她僥倖存活？妾觀她雖極力掩飾，但眉宇間那份驚悸與疲憊，並非全然作假。”
趙文清也道：“東翁所慮極是。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其國自有規矩，皇嗣曆練，便需經曆此等生死考驗？亦或其國距此極其遙遠，航行途中發生任何意外，皆有可能。眼下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應對。”
周秉正站起身，再次踱起步來。是啊，如何應對？州府的指令未到，他必須自己拿主意。 “若她是真，”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那於我，於這臨海縣，是福是禍？”
趙文清眼中精光一閃：“東翁，福禍相依。若處理不當，自然是潑天大禍，欺君之罪，你我皆難逃乾係。但若處理得當……”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能證實其身份，並妥善安置，直至其國來人接回，這便是天大的功勞！一個七品縣令，若能結交一個強大的異國皇嗣，這其中的好處，難以估量。這簡直就是一步登天的“登雲梯”！
柳氏也輕聲道：“老爺，妾身觀此女，雖身份尊貴，但並非蠻橫無理之人。用膳時雖不習慣，卻也寫下‘入鄉隨俗’，言語間並無怪罪之意。沐浴時雖挑剔，卻也體諒下人，說是‘不慣生人近身’。可見，其秉性並非暴戾之輩。”
周秉正緩緩坐回榻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風險，巨大無比。一旦判斷失誤，不僅是丟官罷職，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機遇，同樣誘人。若賭對了，前途一片光明。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已有了決斷之色。
“文清，”他沉聲道，“即刻起，加派可靠人手，暗中守護彆院。一為保護，二為……監視。絕不可讓她離開縣衙範圍，亦不可讓外人輕易接近她。飲食起居，皆由夫人親自安排，務必要‘精心’，但不可‘逾製’，尺度你自行把握。”
柳氏鄭重地點了點頭：“妾身明白。”
“其次，”周秉正繼續道，“關於此女之事，嚴格封鎖訊息。今日參與此事的所有衙役、仆婦，包括春杏等人，你親自去叮囑，若有半句閒言碎語傳出，嚴懲不貸！”
“是，東翁放心，屬下曉得輕重。”趙文清應道。
“還有”周秉正目光深遠，“我們需得儘快設法，與她進行溝通。隻可惜，這言語不通成了最大障礙。文清，你學問好，看看能否找到些描繪異域風物的古籍雜記，或可從中找到與她溝通的線索。至少要弄清楚，她口中的‘華夏’，究竟位於何方？其國勢如何？她又是因何流落至此的詳情。”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在她身份未明之前，我們以禮相待，亦不可卑躬屈膝。既要讓她感受到我等善意與尊重，也要讓她明白，此地乃大雍疆土，自有法度規矩。”
“老爺思慮周全。”柳氏和趙文清齊聲道。 周秉正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扛起了更重的責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海水的鹹腥撲麵而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既然這‘登雲梯’落在了我周某人的地界上，是攀是避，總得試一試。文清，夫人，此事關乎我等身家前程，務必謹慎，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