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時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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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楓被從莊子裡接回業州城，也不過是幾日的光景。
這對於憋悶了許久的錢家少爺，簡直是少有的放風。而如今錢誌遠忙於周旋幾家舊族，盯著糧藥市價的瘋漲，又要留意州府動向，對這個惹是生非的侄子，隻草草訓誡了幾句安分守己便丟開手去。
錢楓表麵上還是唯唯諾諾應了，轉頭就被幾個慣常廝混的狐朋狗友拉去了城中新開、最是奢靡的醉仙樓。
幾罈子烈酒下肚，絲竹管絃一響，再被幾個塗脂抹粉的姐兒嬌聲軟語地捧著，錢楓那點被強行壓下的紈絝氣性，混雜著在莊子裡積攢的怨毒，混著烈酒一點燒得他頭腦發昏。
“錢公子，怎這般久不見？”溫香軟玉依偎在錢楓懷中，懷中姐兒嬌聲小語，極大滿足了錢楓的自尊心。隻不過現下還有幾分理智，裝的還有幾分人樣。
“錢公子，許久不來，可需要奴家和您說說這州府趣事，給您這酒啊，助助興。”
二女一唱一和的哄著，錢楓自然好生受用，他一手摟著一個姐兒“業州有什麼事，是你錢少爺不知曉的。”
“錢公子名聲在外，比我們姐妹知道太多。”
“就是，不過都聽說現下時疫橫行，公子還有閒心找我們姐妹。”
“對啊，那官驛裡的貴人都時疫了，我二人不過小小姐兒，還希望公子憐惜。”
“貴人？她算什麼貴人？”錢楓哼笑一聲“不過是小國異邦逃難來的，給她點臉，倒是叫她拿喬。這不，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他在兩女麵上香了一口“時疫，有公子在，還怕時疫？”
“公子不知曉，這業州近來的糧藥瘋長，姐妹們又接不到客。”其中一女委屈道“若不是錢公子來，我與妹妹今日，怕是餓肚子。”
“就是，那貴人命中無福。但我與姐姐二人，不知能不能享享公子的福氣。”
“話彆亂說，說不定錢府糧藥也緊張了，彆給公子添麻煩，得公子垂憐，就是我們姐妹的福氣。”
兩女拿話這麼一抬一架，錢楓渾然不知自己被架在火上烤，頗為享受道。
“緊張？我錢家糧藥皆滿，想要福氣，多少也要伺候好本公子。”錢楓頗有自得道。
同桌的幾人鬨笑著附和，也有不少人添油加醋。
前來端酒的小二腳步微頓，將手中酒菜給麵前幾位公子上了後，便連忙出去。他離開後並未馬上下樓去後廚，而是轉到了隔壁，片刻之後，拿了包銀子就前往後廚。
醉仙坊這地方，向來人多眼雜，三教九流不少。錢楓的話很快被散了出去，而散佈之人早就消失在人聲鼎沸之中。
類似於“錢家庫裡的米糧，堆得山高！藥草？夠填滿護城河！那些賤命一條的泥腿子，配吃嗎。”
“老鼠啃了喂狗，都不給他們！”
“那些泥腿子，隻配吃草根樹皮，吃泥巴和石頭都能活。”
“徐茂？王存古？還有那個的什麼貴人！他們算個什麼東西？”
“想動我錢家？我叔父說了，業州的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也砸不著咱們！”
“糧食在手裡，藥也在手裡！他們能奈錢家何？讓那些泥腿子餓死病死，正好騰地方！”
諸如此類的話不過一夜之間風傳大街小巷，即使是早知曉的徐茂和王存古，都不由一陣冷汗。
殺人不見血，以口筆待誅，民怨如沸水。
但不得不承認，這件事對兩人的安排是件好事。這幾日積蓄壓抑，已漸生了些許怨氣。之前這怨氣找不到人發泄，如今這怨氣有了發口。
可二人心底，還是不免生出些許感傷，是物傷其類的不安。
錢楓被送到錢家後，酒還冇醒，就被人用冷水潑醒。他驚的從床上坐起來身來，看著麵前臉色鐵青的錢誌遠。
“孽障！你在醉仙樓到底乾了什麼？！”錢誌遠臉色難看，來的不止是錢誌遠一個人，而是幾房全都來了。
錢楓還有些懵，喚了一聲“三叔。”
“跪下！”錢誌遠怒喝一聲，錢楓整個人兩股顫顫的下跪，他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錢容燕的母親這時開口道“三叔莫惱，先問清情況……隻是可憐我兒容燕，受無妄之災，連錢家大門也被潑了穢物。”
說著摟著一旁臉色慘白的錢容燕，她一手暗暗掐了掐女兒的手臂，示意她賣慘。錢容燕此刻卻魂不守舍，看著麵前情景，卻隻覺得頭暈目眩。
錢楓這才知道那日在醉仙樓裡麵，自己惹的禍事。他一瞬間抓住錢誌遠的褲腳，哀哀求饒。
“叔父，叔父，你是知道我的，我縱然大醉，也說不出如此，如此胡言亂語的話啊！”錢楓的聲音顫抖，他不記得自己那天還說了什麼，但那些原本在心底的話，如今被吐露出來。
“虧我對你寄予厚望，往日你雖荒唐，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昨日之事，是不是你說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整個業州怎麼看我們錢家？！錢家全都毀在你這張嘴了！”錢誌遠哪能不知道錢楓被人算計做局了，他氣錢楓口無遮攔，更氣做局之人手段陰毒。
錢楓那些話，是實話嗎？是。
那些囤積的糧食，那些操縱的市價，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們幾家心知肚明。
但那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說出來的嗎？
尤其還是在這個風口浪尖、民怨沸騰的時刻！這已經不是跋扈，這是自掘墳墓！
他苦心經營的局麵，他以為穩操勝券的棋局，竟被自己家裡這個蠢貨三言兩語就撕了個粉碎！
百姓的怒火一旦被徹底點燃，再想撲滅，就不是幾石糧食、幾帖藥能解決的了！徐茂和王存古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錢誌遠簡直想抽死前幾天，答應錢楓回來的自己。
錢誌遠隻感覺一股無力迴天，強撐著精神，想要找補些什麼。他必須想辦法破局，哪怕損失點東西，也要保住整個王家。此刻，他看向錢楓，已經冇有往日的半點溫情，隻剩下要把錢楓送去平息百姓怒火的狠辣與決絕。
正當錢誌遠準備下令時，管家此刻跌跌撞撞的跑來，他身上的袍子已經淩亂不堪，聲音因恐懼而失真。
“老，老爺……州府，州府派兵來了……說，說是奉通判大人之令……”
“捉拿，捉拿擾亂糧市，阻礙防疫……”他還冇說完，身體幾乎癱軟在地。
錢誌遠顫抖著嗓音道“王存古他敢，他這是巧立名目……構陷同僚，我要去，去上麵參他一本！”可錢誌遠說的冇有底氣，他做了什麼，心底門清。
不等他說完，就看著王存古領著兵卒前來“錢誌遠，同本官回州府，再一訴你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