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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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存古的呼吸驟然急促，又被他強行壓下。他對上張璿那雙清亮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是冇想過這位殿下或許有些真知灼見，或許看穿了流民問題的皮毛，甚至可能猜到一些田畝上的積弊——畢竟這是地方官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他絕冇想到，對方能如此精準、如此直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洞察力，將這一切攤開，而且用的是這種冠冕堂皇又無可辯駁的比喻。
這哪裡是提醒？這分明是逼他站隊，是告訴他：我看透了你王家的根基所在，也看透了業州真正的病灶。
現在，要麼一起當上醫治這未病，要麼……就等著病入膏肓，大家一起完蛋。
他盯著張璿，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從乾澀的嗓子裡擠出聲音，沙啞得厲害：“殿下……好手段。”
這句話裡混雜了太多情緒，是驚駭、憤怒、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服氣。
張璿並未因他這句不知是讚是諷的話而動容，隻是淡淡地回視著他，語氣暗藏著幾分涼薄的輕慢“王通判，你太低估孤了。”
然後，張璿略略揚起下巴，這個動作讓她帶出了一種與病容截然不同的、近乎傲慢的疏離感。
“王通判，王大公子……二位是不是覺得，孤這般憐惜民眾，是出於什麼聖人心腸，仁者胸懷？”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不屑掩飾的技巧“怎麼不想想，孤為何如此急切？”
她的目光掃過臉色依舊發白的王煦，又掠過緊緊攥著母親衣袖、眼中含淚卻不敢落的王映雪，最後落回王存古緊繃的臉上。
“孤的身份，臨海縣清楚，業州清楚。但……大雍，不清楚！”
“鴻臚寺還未至，禮部未有明旨。孤如今在這業州，說是貴客，實則孤懸。若業州真因流民之事，爆發大疫，烽煙四起，秩序崩壞……”她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涼薄。
“孤這異邦孤女，身份可疑，手無縛雞之力，不善獨自求生，落入那般境地，與那些泥濘中的流民，又有何異？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彆罷了。”
王映雪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璿，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張璿接下來的話釘在原地。她一張小臉煞白，從未想過她心中最為和善，最為善良的貴人姐姐，會有這副麵孔。
“所以，孤是想救人嗎？”張璿自問自答：“想。但孤更想救的，是自己。”
“但也請爾等知曉，何為不立於危牆之下。孤的性命，比業州萬千流民，比業州世家，甚至比整個業州更重。”
“孤不能允許任何可能威脅到孤自身安危的隱患，在眼皮底下滋生、蔓延，直至不可收拾。”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張璿這話說得刻薄，甚至寡恩。但奇異地，王存古聽完，緊繃的心絃反而鬆了一絲。
怕死，想自保，有弱點，有所求。
這就對了。
他怕的不是一個有小心思、有私慾的人，甚至不怕一個精明算計的合作者。他怕的是那種無慾則剛、毫無顧忌、一心隻想替天行道掀桌子，還有能力的瘋子癡人！
那種人，無法用利益捆綁，無法用威脅製約，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而張璿此刻表現出來的，恰恰是一個正常人在絕境中會有的、最符合邏輯的恐懼和自利。
她擔心流民釀成災禍波及自身，所以不惜點破膿瘡，推動州府全力防疫；她身份尷尬前路未卜，所以需要名聲和功勞，作為在大雍立足、乃至爭取朝廷支援她返鄉的籌碼。
這一切，都還在王存古能夠理解、甚至能夠設法拿捏的範疇之內。
張璿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可有可無的坦誠：“更何況，王通判，你我皆是明白人。孤如今境地，尷尬非常。前不知歸路何時能通，後望不見家鄉炊煙。所攜之物，除卻一身衣衫、些許隨身舊物，並無任何能取信於大雍朝廷的鐵證。”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縹緲，卻說道了王存古的心尖上：“孤想回家。但回家之路，何其艱難。必要麵見大雍聖人，陳明情由，取得信任。然則……鴻臚寺也好，禮部也罷，乃至聖聽，是否會信孤一麵之詞？即便信了，又是否願意……或者說，是否有能力，耗費巨資，組織船隊，遠渡重洋，送孤歸國？”
她展露出了一絲柔軟的內裡，接著便是更加銳利，更加直白務實。讓王存古明白，不要因她一時之傷感軟弱，而看成是示弱。
“那需要的，不是一點半點錢糧。水手、艦船、糧食、淡水、海圖、羅盤、賞賜沿途部族之資……樁樁件件，皆是金山銀海。”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重錘敲在王存古心頭，“大雍如今國庫是否充盈？聖人是否有此魄力與餘裕？即便有，孤一介流落女子，又憑什麼讓朝廷為孤如此興師動眾？”
“你若是孤，孤也好奇，王通判的選擇是否與孤一致。”張璿說完，身體前傾迫近麵前的王存古。“存古，這筆賬，孤清楚，你清楚，大雍的聖人未必不清楚。”
王存古久久不語。他在消化張璿這番話。半真半假？或許……
但麵前女人的動機是合理的，弱點也是清晰的。一個有能力、有見識，但處境尷尬、有所求、且怕死的貴人，遠比一個純粹的聖人或不可捉摸的騙子，要好打交道得多。
至少，他知道該怎麼用她了。
也知道，她並非完全不可控。
王煦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他看向張璿的目光複雜了許多，少了幾分驚懼，多了幾分審視和……隱約的認同。務實的人，最能理解務實的需求和恐懼。
終於，王存古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站起身，對著張璿，這一次的拱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緩慢。
“殿下……思慮深遠，存古……佩服。”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穩了許多，“殿下所言，句句鞭辟入裡。業州安，則殿下安；殿下能助業州安，則於殿下還鄉之途，亦是有益。此乃……兩利之事。”
他抬起頭，眼神裡終於褪去了最後那層僥倖的迷霧，隻剩下沉甸甸的現實和決斷。
“防疫安民，穩定市麵，澄清地方，本就是下官與徐知州職責所在。如今既蒙殿下點醒其中關竅，存古敢不儘心竭力？”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試探與權衡後的承諾。
“隻是……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需徐徐圖之，穩紮穩打，方不至於忙中出錯，反傷大局。殿下……以為然否？”
這是表態，也是討價還價。他同意了合作，同意了張璿指出的方向，但也要求徐徐圖之，要求掌握節奏，要求……在過程中，儘可能保全王家的核心利益，至少，不能傷筋動骨。
張璿聽懂了。她嘴角的笑，也多了兩分真摯。
“自然。”她頷首，“病去如抽絲，急不得。有王大人與徐知州同心戮力，孤……甚為心安。具體如何施為，二位大人商議定奪便是。孤……靜候佳音。”
棋局，至此纔算真正落定關鍵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