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梅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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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舉子一番應答完畢，心中亦有忐忑。他這番高談闊論落到的是張璿耳中，也是業州官員耳中，是決定他未來前途如何。隻敢小心打量張璿臉色，見麵前貴人隻是微微頷首，並未急於點評。
張璿稍做沉思，問她是好是壞，她確實是品出一點務實在其中，不全是清談。能當舉子的人，必然是四書五經當飯吃了，這個是他們的安生之本。
所以，她隻是語氣略顯隨意：“尚可。知時知勢，無功無過，倒也務實。王公子以為如何？”她將話頭又拋回給王昶，既維持了考校者的超然，還讓王昶有機會再展才學，全了王家的麵子。
王昶心領神會，拱手道：“這位兄台所言，切中肯綮。黃老可用以休養，然治國如烹大鮮，火候佐料需隨時而變，誠如貴人所言。”
眼看這場小小的風波似乎就要在賓主儘歡中揭過，氣氛重新轉向平和。
然而，人群邊緣，幾個年紀更長，麵色更為沉鬱的書生，彼此交換的眼神卻愈發不善。他們多已過而立，甚至不惑之年，卻依舊困於舉人功名，屢試春闈不第，心中積鬱已久。
眼見這年輕舉子不過一番中規中矩的應答，竟似得了貴人青眼，又見王通判家的公子對其也流露讚賞，嫉妒與不甘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
更讓他們難以忍受的是，主導這場考校，接受眾人矚目的，竟是一個女子！
一個來曆不明、僅憑幾句殘詩和所謂貴胄身份便被眾星捧月的異邦女子！
其中一位麵容瘦削，外袍舊色甚至遮不住內裡衣物補丁的老舉子，眼神愈發陰鬱。他年近五十，家中錢財全靠老妻漿洗縫補衣物賺錢，一向心高氣傲，又被身旁之人拱火兩句，頓時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撚著幾根稀疏的鬍鬚，忽然乾咳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對著身旁同伴似感歎似譏諷地道：“唉，如今這世道，真真是禮失求諸野了。幾句殘篇斷句，引得滿城風雨，倒比十年寒窗更易博人青眼。”他刻意將殘篇斷句這四個字咬得重些，眼睛卻瞟著不遠處另一株梅花，彷彿隻是在閒聊。“這梅倒高潔君子，可惜殘梅零落。”
他身旁另外一人立刻接上，同樣故意壓著嗓子，卻是說給旁人聽：“劉兄此言差矣，豈不聞‘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治國平天下，到底是男兒之事。些許詩詞小道，閨閣中偶得一二佳句，也是有的，豈可當真與經世之學並論？更何況……嗬嗬，來曆莫測，真偽尚需朝廷明斷。”這話更加陰毒，甚有質疑之問，但又故作附和“何況依兄所言，以殘梅為題，如何成詩？”
這幾句話並未指名道姓，但有意者已聽出來是對張璿的刁難。
王映雪氣得小臉通紅，握緊了小拳頭，她聽懂了這群人口中惡言，張璿未生氣，她倒是險些氣哭了。不明白麪前貴女姐姐，如此身份，幾個酸儒竟敢口出狂言。
王昶眉頭緊皺，看向父親王存古的方向，王存古麵沉如水，正欲開口喝止這含沙射影的議論。畢竟無論張璿身份如何，在他和王家陪同的場合如此非議，也是打他王存古的臉。
徐茂臉色也冷了下來，也準備示意隨侍上前拿下。
之前回答舉子也覺得是劍拔弩張，他看向說話幾人，臉色也是難看。那幾人他也是認識，畢竟舉子之間也常有交流。這幾人名聲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差，喜出風頭，為人做事喜以長輩自居，誇誇其談，以至於多數舉子不喜。
如今這樣，分明是對春闈毫無把握，破罐子破摔外還想拉他一起被嫌棄。畢竟事端從他而起，若因他導致貴人麵不佳，在業州官員麵前，光印象就大打折扣。
他心中，怎能不惱不急不氣？
還不等他開口，張璿卻像是冇事人一樣，對於這些陰陽怪氣指桑罵槐的聲音充耳不聞。
因為冇意思，這群人要是真打壓了，他們覺得是豪強權貴如風雪，壓我兩三年。不是他們誌大才疏，小肚雞腸，而是身懷大才且懷纔不遇。
儘怨天怨地，怨世人愚昧，皆不如自己獨醒，卻怨不得自己，也不會低頭看看自己踩在何人骨血之上糟踐。
所以，張璿她隻是微微側首，落在了稍遠處，一直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李延身上。
她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彷彿帶著追憶舊事的閒聊：
“李師爺。”
李延冷不防被點名，連忙上前半步，躬身應道：“小人在。”
“我記得，那日官驛，徐夫人同你前來，你曾好奇問我邦，”張璿伸手出觸碰梅花枝頭，似乎口中諸事，不如這枝梅花得她親眼：“問我邦可有重武抑文？”
李延的臉頓時騷的滿麵通紅，想起當日自己那帶著試探和些許輕視的問話，以及隨後被對方輕描淡寫化解的窘迫，如今被宣之於眾，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連聲道：“是，是……小人糊塗，妄加揣測，貴人海涵！”
他這般被公開處刑後，張璿對此隻是“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告罪。
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道“剛好今日有人打聽全詩，又是問梅，讓我想起這詩本名為梅嶺三章，今日倒是應景。”
“斷頭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南國烽煙正十年，此頭需向國門懸，後死諸君多努力，捷報飛來當紙錢。”
張璿說完，才施施然看向李延“李師爺，覺得此詩可……牽強附會？孤當日曾言，此詩乃先祖麾下勳帥，於前朝末年所著。孤聞之大雍詩有格律，或因……”她冇有多說，但其他人卻明瞭。此詩並不好拿出，萬一被誤會，又或者被人挑刺說反詩，那纔是麻煩。
“如今，既諸君好奇，孤自邀諸君品鑒，諸君以為此詩，當如何？”她問的是李延，卻是叫在場所有人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