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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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舉子被張璿以失禮為問，臉上急切的神情頓時一滯，頓時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麵前的異邦貴人麵前失了大禮。即使心中有些華夷之辯，但礙於種種，這般言論哪能當著異邦貴胄麵宣之於口。
更何況他隻是癡迷詩詞到了忘形的地步，加之年輕氣盛，滿心隻想著那兩句令他魂牽夢縈的詩句，一時竟忘了最基本的禮節。但並未失智，要知曉未經引見，貿然上前打斷貴人談話，已是大大失儀。
更何況，這位貴人還是由州府幾位大人作陪，身份不言而喻。
“學生……學生……”他唇瓣微微囁嚅，當即後退半步，對著張璿再度躬身，有賠禮之意。“學生一時急切，唐突貴人，確屬無禮，萬望貴人恕罪！”
張璿隻是掃了這人一眼，她心中微歎氣一聲。這人或許冇有惡意，偏偏上趕著做筏子，恰好她需要這個筏子，至少在業州文人這個圈子，將自己身份穩固。
思及此張璿收回目光，並未立刻叫他起身，但也未繼續責備，一副她雖不在意卻被打擾了的些許不悅的模樣。
至於臉上……嗯，她冇表情。倒不是她是什麼麵癱人設，純粹是T人的臭臉綜合症。
所以，哪怕她胡思亂想，也冇人發現。
突然有些感謝自己怎麼辦？
張璿目光轉向王昶，彷彿之前與對方的談話從未被打斷，隻是這次，但凡豎著耳朵聽的，都聽出張璿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考校意味：“王公子，方纔我們說到黃老與治道。那麼，依你之見，這位……公子，”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還躬著身的舉子，“他此刻所為，是合道，還是悖道”
從旁裝作不經意聽聞幾人，尤其是王家長子，他已入官場，便聽出這一問，看似仍在談論方纔的道學話題，實則已將矛頭精準地引回了失禮之舉本身。
並且這般輕描淡寫將其大意失禮，拔高到探討地步。既化解了之前舉子不智失禮的尷尬衝突，又似漫不經心地提點敲打了在場所有人，她的身份不容置喙。
王昶心頭一顫，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但畢竟官宦人家出身，片刻思忖便張璿的用意。
他心頭飛快地思索，既要回答這個問題，又不能過於貶低同為讀書人的舉子，否則隻會顯得自身刻薄，有損名聲。還要符合張璿隱含的敲打之意。他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貴人的話。道法自然，亦重禮序。這位兄台求知心切，其情可原，此近乎道之求真；然不循禮法，貿然衝撞，驚擾貴人清談，此則悖於道之有序。晚生以為，當先明禮序，方能更好地求道問真。”
這個回答相當得體，便是不少暗中傾聽的文人舉子，也不免暗暗點頭，心道不愧是王家三郎。
不遠處廊下，看似在賞景的徐茂和王存古等人，早已聽到張璿這四兩撥千斤的反問和王昶的回答。
徐茂和王存古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讚許與滿意。這位貴人，年紀輕輕，應對這種突發事端手段卻如此老練，這一招借力打力，既未失體麵，又讓失禮者自慚形穢，還順勢考校了王昶，還叫王昶出了些許風頭，可從他們這些人看來，掌局者從始至終都是張璿。
王昶不過是她隨手一步閒子，很顯然清楚自己身份並不適合大出風頭，卻又叫人知曉她所考校非一般人，下次再來她麵前，斷不能如此無禮莽撞。
這份心機和手腕，她對人心和場合的把握，簡直精妙。
那舉子聽了王昶的話，頭垂得更低，麵上已經失了血色，唇瓣微微發抖，後背已滲出冷汗。張璿這才彷彿剛注意到他還躬著身，淡淡道：“罷了，起身吧。求知之心，人皆有之。然需知，禮乃立身之本，無禮則無以立言，更遑論解詩明道。”
“是，是，貴人教訓的是，學生謹記！”舉子如蒙大赦，連忙直起身，卻再也不敢直視張璿，隻垂手站在一旁，縱然千言萬語想問，也說不出口來。
“既已知曉，孤與王家公子之間交談，你剛剛可聞之？”
那舉子立馬反應過來，這既是張璿給的台階，也是登雲之機。既藉此展現他並非純然癡狂，又向業州官員展現自己學識，若得了其他人青眼，無論是舉薦，還是能接觸上層，都是難得機會。
而他亦要欠張璿一個人情，至於答不好是他學藝不精，莽撞無狀，不堪大用，答得好是他文采斐然，雖有衝撞，但年少輕狂，狂生從非貶義。
“煩請貴人一問，學生適才莽撞，未聽全貌，感念貴人給之機會，學生願答。”他這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連忙拱手，一副求教模樣。
“方纔王公子所問，乃是黃老之學與當今治道如何權衡。”張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孤覺此問甚好，用作休養生息，與民生有利。你當覺，如何解答？”張璿心裡麵門清，這就是現代應試教育的命題作文。
她終於有一天體會到了出卷人的快樂了，突然理解了一下下某葛姓出卷人。
那舉子也聽出來了其中深意，他定了定神，先是對張璿和王昶各自一揖，這才挺直腰背，朗聲作答。不得不說，此人雖然癡狂一些，確實有真才實學。
“依學生愚見，黃老之學，其要在於道法自然，清靜無為，與民休息。昔年戰亂方平、民生凋敝之際，行此政，猶如久旱逢甘霖，令百姓得以喘息，田畝得以複耕，倉廩得以漸實。其效在於不擾，官府少興役，輕賦稅，簡刑法，使民自化，財自生。此乃烹小鮮之理，不妄動，不折騰。”
他頓了頓，偷偷覷了一眼張璿的神色，見對方並無不悅，心下稍安，繼續說道：
“然則，治大國非隻烹小鮮。承平日久，百業待興，外或有強鄰環伺，內或有吏治懈怠，天災頻仍之患。若一味守成無為，則如舟行逆水，不進反退。故當今治道，學生以為，當以仁政為體，以禮法為綱，以務實為用。”
“故而，學生淺見，黃老之學，可作休養生息之良藥。該靜時，效法黃老，不奪農時，不興無謂之功；該動時，則需儒家之進取。學生愚見，還望貴人海涵。”
他一番話說完，周圍悄然傾聽的官員不少微微頷首，畢竟詩詞雖善雖好，可治世卻不能一味清談詩句。既有如此學識，稍微幫襯一二，未來便是基石，堪大用能拉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