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陽光帶著難得的溫煦,穿過稀疏的雲層,將顧笙徽和顧辭銘滿載而歸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姐弟倆懷裏抱著、手裏提著大大小小的油紙包和布囊,裏麵裝著給京城親友的北平特產——給顧清音的土茶,給愛紅的胭脂香粉,給落青的竹笛和幾卷謄抄的本地小調譜子,給王姣的精巧草編小盒,還有給林耀月的上等鬆煙墨和一套素雅的信箋。顧辭銘則寶貝似的揣著給蘇景裳的彩石串子和一小包據說能吹出鳥鳴聲的泥哨。
“哼,景裳肯定更喜歡我的泥哨,你那串子醜死了!”顧辭銘故意晃著手裏的小布包,衝姐姐做鬼臉。
“呸!彩石多好看!你那泥巴捏的,吹兩下就裂了!”顧笙徽毫不示弱地反擊,作勢要去搶他懷裏的包裹。
兩人正拌著嘴,腳步輕快地拐進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府衙後巷的小路。雨後濕潤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微光,兩旁斑駁的牆壁上爬著新綠的藤蔓,空氣裏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一個低矮門洞的陰影裏踉蹌衝出,直直地撞向走在稍前的顧笙徽!
“啊!”顧笙徽反應極快,在對方即將撞上自己的刹那,腳下生根般穩住身形,同時伸手一扶,穩穩托住了來人的胳膊。入手處是瘦骨嶙峋的觸感,帶著劇烈的顫抖。
撞來的是一個老婦人。她頭發花白淩亂,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著,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襖子,沾滿了泥點和汙漬。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煞白如紙,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姑……姑娘……小……小將軍……”老婦人枯瘦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顧笙徽扶住她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顧笙徽,又慌亂地掃向旁邊的顧辭銘,眼神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急切,“求……求求你們……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顧笙徽心頭一凜,立刻察覺不對。這老婦人絕非尋常的驚慌。她放柔聲音,試圖安撫:“老人家,別急,慢慢說。您家在哪兒?我們送您回去。”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
“家……家……”老婦人眼神更加慌亂,語無倫次,隻是反複唸叨著“送我回家”,抓著顧笙徽的手卻越來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裏。
顧辭銘也湊了過來,小臉繃緊,警惕地看著四周:“老人家,您別怕,到底怎麽了?”
老婦人看著顧辭銘年輕而充滿關切的臉,又看看顧笙徽,眼中的驚恐掙紮到了極致。她猛地低下頭,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哭腔:“不……不能慢慢說……來不及了……虎子……我的虎子……”
“虎子?”顧笙徽心頭一跳,“虎子是誰?”
“我的……我的孫子……”老婦人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淌下溝壑般的淚痕,“他被……被那些人抓走了!他們……他們讓我來……來找你們!找顧小將軍和顧小姐!說……說隻有你們去了……才……才放虎子……”
轟——!
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
顧笙徽和顧辭銘瞬間明白了!什麽迷路的老婦人需要護送回家?這分明是陷阱!是**裸的綁架威脅!目標直指他們姐弟!那些盤踞山中的土匪雖然巢穴被毀,但顯然還有漏網之魚潛伏在城中,此刻竟喪心病狂地用無辜孩童作為誘餌,要引他們入彀,為死去的同夥報仇!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顧笙徽的頭頂,讓她渾身汗毛倒豎!憤怒如同岩漿在胸腔裏翻騰!這些畜生!竟然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下手!
“他們在哪兒?!”顧辭銘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熊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下意識就要衝出去,“帶我去!我宰了那群雜碎!”
“阿銘!”顧笙徽厲喝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促,瞬間壓住了弟弟的衝動。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的目標是他們姐弟,而且顯然是精心策劃,知道他們今日出門。此刻敵暗我明,貿然跟著老婦人去,極可能正中對方下懷,陷入包圍!老婦人情緒瀕臨崩潰,根本說不清對方有多少人、藏身何處,甚至可能連她自己都被恐懼矇蔽了判斷!
更重要的是——那個叫虎子的孩子!他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時間就是命!
電光火石之間,顧笙徽做出了決斷!
“老人家!”她用力握住老婦人冰冷顫抖的手,眼神銳利而堅定,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別怕!告訴我,您家在哪條街?哪條巷子?或者附近有什麽顯眼的鋪子?”
老婦人被顧笙徽眼中的鎮定感染,混亂的思緒似乎被強行拉回了一絲清明,她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深處一個方向:“就……就在前麵……拐角……廢……廢棄的染坊……”
“好!”顧笙徽迅速記下,“聽著,您現在就回家!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回家等著!放心,虎子會沒事的!我保證!”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老婦人茫然地看著她,似乎不明白。
顧笙徽來不及解釋,猛地轉向顧辭銘,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刀子,聲音又快又急,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阿銘!立刻回府衙!用最快的速度!告訴娘親,虎子被綁,地點在廢棄染坊!是土匪餘孽!讓娘親立刻帶兵圍住那裏!要快!晚一刻,孩子就多一分危險!”
“姐!那你呢?!”顧辭銘瞬間明白了姐姐的意圖,臉色大變,“你要自己去?!不行!太危險了!我跟你一起……”
“閉嘴!”顧笙徽厲聲打斷他,眼神淩厲得幾乎要刺穿他,“對方要的是我們兩個!你去報信,我一個人去拖住他們!這是唯一的辦法!你速度快,回去報信搬救兵,我和孩子纔有生機!快去!這是軍令!”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不容違抗的鐵血意誌!
顧辭銘看著姐姐那雙決絕而銳利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份為了救人而甘願孤身犯險的堅毅,所有反駁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猛地一咬牙,眼圈瞬間紅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巨大的擔憂和不甘!
“姐!你撐住!我一定把娘親帶來!”他嘶吼一聲,再不敢耽擱,將懷裏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塞給旁邊還在發懵的老婦人,轉身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府衙的方向狂奔而去!少年的身影在濕滑的青石板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巷口。
顧笙徽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心頭那塊巨石才稍稍落下些許。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和一絲本能的恐懼,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她看向依舊惶恐不安的老婦人,迅速道:“老人家,按我說的,回家!關好門!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來!相信我!”
老婦人似乎被顧笙徽的鎮定和顧辭銘的疾奔所感染,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懷裏那些突然多出來的包裹,踉踉蹌蹌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巷子裏,瞬間隻剩下顧笙徽一人。陽光依舊明媚,可空氣中卻彌漫開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殺機。
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懷裏給親友們買的禮物輕輕放在牆角的幹爽處。然後,她解開了腰間的束帶,將寬大的外袍脫下,露出裏麵便於行動的利落勁裝。最後,她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甸甸分量。
但她的眼神裏,沒有退縮,隻為了那個素未謀麵的孩子,也為了不讓那些畜生的陰謀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