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鍾樂之坐鎮下的北平府，如同被一隻無形而有力的手緩緩撥正。賑糧的車轍印深深碾過龜裂的土地，延伸向每一個曾經被絕望籠罩的村落。工部的司農官們捲起褲腿，踩進幹涸了太久、重新變得鬆軟的泥土裏，粗糙的手指撚起土塊，對著日光仔細分辨，聲音洪亮地講解著耐旱的粟種該如何下播，引水的溝渠又該如何順著地勢開掘。百姓們圍攏著，渾濁的眼睛裏不再是麻木的饑餓，而是久違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光芒。偶爾有零星的訊息傳來，某某山頭又發現了一小股試圖嘯聚的流民，不等他們成勢，便已被雷霆般的清剿碾碎。鍾樂之的名字，如同懸在北平上空的定海神針，讓那些蠢蠢欲動的暗流，被無聲地扼殺在萌芽裏。
秩序在鐵血與撫慰的交織中，艱難而頑強地重新生長。街市上，原本破敗傾頹的店鋪，開始有人小心翼翼地重新支起門板，修補漏風的屋頂。賣些粗劣陶罐、草編器具的攤販也零星地冒了出來，盡管貨物稀少，討價還價的聲音也帶著劫後餘生的謹慎。
然後，是雨。
起初隻是天邊堆積的、沉甸甸的烏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接著，一絲帶著濃重土腥氣的風，卷過空曠的街道，吹得殘破的幌子獵獵作響。再然後，第一滴渾濁的、裹挾著塵土的雨點，“啪嗒”一聲，砸在知府衙門青石板的台階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隨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淅淅瀝瀝的雨聲，漸漸連成一片，由疏到密，由緩到急。雨水迅速匯集，衝刷著街道上的汙穢塵土，在低窪處形成渾濁的水窪。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塵土、腐爛植物和新鮮水汽的味道。
“下雨了！老天爺開眼！下雨了——！！！”
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這一句，聲音因激動而劈叉變形。
瞬間，死寂被點燃！
無數緊閉的門窗被猛地推開！一張張枯槁而黝黑的臉龐探出來，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身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爺！您終於開眼了！”
“有救了！莊稼有救了！”
歡呼聲、哭喊聲、嘶啞的感謝聲，如同積蓄已久的洪水，衝破了所有的堤壩，在雨幕中轟然爆發！有人衝出家門，在雨地裏張開雙臂，瘋狂地轉著圈，任由雨水浸透襤褸的衣衫。有人跪倒在泥濘的街頭，雙手合十，對著蒼天不住地叩拜，額頭沾滿了泥漿也渾然不覺。孩童們赤著腳，在積起的水窪裏興奮地蹦跳，濺起渾濁的水花，發出久違的、清脆的笑聲。
這場甘霖，斷斷續續，下了數日。當天空終於放晴，久違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陽光重新灑落大地時，整個北平彷彿被徹底洗滌了一遍。空氣清新，龜裂的土地吸飽了雨水，呈現出深沉的褐色，一些頑強的草芽甚至頂開了瓦礫間的縫隙，透出點點嫩綠。劫後餘生的城市，在雨水的滋潤下，煥發出一種疲憊卻堅韌的生機。
知府衙門內，鍾樂之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被雨水衝刷得油亮的青石，和牆角悄然萌發的苔蘚。連日坐鎮的緊繃感，隨著這場及時雨的到來，終於可以稍稍卸下。
京城，還有更多需要她麵對的風浪。
“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回京。”她轉身，對肅立一旁的副將吩咐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
訊息傳到顧笙徽和顧辭銘耳中，姐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歸家的雀躍，還有一絲……對這片剛剛見證了他們成長、也留下母親鐵血與悲憫印記的土地的複雜眷戀。
“姐，回去前，我想給蘇小姐買點北平的玩意兒！”顧辭銘眼睛亮晶晶的，後背的傷早已結痂脫落，隻留下淡淡的粉痕，此刻他隻覺得渾身是勁。
顧笙徽也正有此意：“我也要去！給老爹帶點這邊的土茶，給紅姨帶盒這邊的香粉……還有落青姑娘，她喜歡音律，看看有沒有特別的竹笛或譜子……”她掰著手指數著，嘴角不自覺彎起，“王姣姐姐嘛，她喜歡精緻小巧的物件……哦，還有林先生……”提到林耀月，她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熱，隨即又飛快地接上，“不知道他喜歡什麽，筆墨紙硯總不會錯……”
至於皇帝表哥鍾勝勤？顧笙徽撇了撇嘴，毫不掩飾地搖了搖頭。那個隻知享樂、被奸臣擺布的平庸皇帝，不配。
雨後的北平街道，與姐弟倆初來時那死氣沉沉、行人如鬼魅的景象已截然不同。積水順著重新疏通的水溝汩汩流淌，街道雖然依舊泥濘，兩旁卻多了許多修補門麵、清掃庭院的忙碌身影。一些膽大的攤販已經支起了簡陋的棚子，售賣著本地特有的草編、粗糙但結實的陶器、還有雨後新采摘的、帶著水珠的野菜。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一種……屬於“活著”的、熱騰騰的氣息。
“顧小將軍！”“顧小姐！”
有認出他們姐弟的百姓，遠遠地便熱情地招呼，臉上帶著真誠的感激笑容。一個賣草鞋的老漢顫巍巍地拿起一雙編得格外密實的鞋子，非要塞給顧辭銘：“小將軍！拿著！不值錢！老漢的一點心意！”顧辭銘連連擺手推辭，小臉卻興奮得通紅。顧笙徽則在一個賣山貨的攤子前駐足，仔細挑選著幾包據說能安神的本地草藥，打算帶給父親。
看著這些向他們真誠道謝、努力重建生活的麵孔，聽著那些樸實的問候，顧笙徽和顧辭銘心中那份因母親鐵血手段而帶來的沉重，被一種更溫暖的、沉甸甸的自豪感所取代。是他們娘親，是“勝眉將軍”，用她的刀鋒劈開了絕望，用她的威勢震懾了宵小，才換來了眼前這雨後的、艱難卻充滿希望的生機。
“娘親……真厲害。”顧辭銘抱著一小包剛買的、準備送給蘇景裳的、據說是本地女孩都喜歡的彩石串子，小聲地、充滿敬佩地對姐姐說。
顧笙徽沒有回答，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她手裏捏著一支剛選好的、音色清越的竹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知府衙門的方向。陽光下，那威嚴的門樓彷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她彷彿能看到母親站在那高處的身影，孤直，挺拔，如同支撐起這片天空的脊梁。那身影裏，有雷霆手段，也有對這方水土深沉如海的擔當。
母親的身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偉岸地烙印在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