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地圖最終定稿的幾日，軍營中的氣氛如同被不斷拉緊的弓弦。士兵們沉默地擦拭著兵刃，檢查著甲冑的每一處搭扣，眼神銳利而專注。
顧辭銘趴在硬榻上，後背的結痂處癢得鑽心，可看著營帳外來來往往、步履匆匆、全身披掛的士兵，聽著那甲葉摩擦發出的低沉鏗鏘，少年人的心像是被貓爪撓著，焦躁又失落。他無數次想爬起來衝出去，都被顧笙徽一個冷冷的眼神釘回原處。
“姐……”顧辭銘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甘，“娘都親自去了！我……”
“你什麽你？”顧笙徽頭也沒抬，正仔細地給弟弟背上換藥，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後背癢就忍著。娘說了，你這傷，再裂開一次，就讓你躺到回京。”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顧辭銘難以理解的複雜，“況且……那種場麵，你現在去了，未必是好事。”
顧辭銘還想爭辯，卻見姐姐眼神裏掠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沉鬱，那裏麵似乎藏著糧台下驚變、地牢中血腥、以及更多他尚未能理解的重量。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悻悻地把頭埋進枕頭裏，隻留一雙不甘的眼睛，死死盯著帳簾縫隙外那片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營地。
鍾樂之的營帳內燈火通明。那張沾著血指印的地圖被平鋪在案上，幾支代表不同進攻路線的炭筆標記清晰無比。她一身輕便的玄色勁裝，未著沉重甲冑，隻在要害處覆了輕便的護心鏡和臂甲。她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標記著陡峭崖壁的隱秘小徑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代表山寨核心的圓圈上。
“子時出發，攀崖，醜時三刻前，必須抵達後山坳口。”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敲擊在鐵砧上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救人，放火，而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肅立在帳中的幾位心腹將領，那眼神在昏暗的燈火下，銳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殺！”
將領們無聲抱拳，眼中隻有絕對的服從和冰冷的殺意。
顧笙徽站在營帳外，夜風吹拂著她的發梢，帶來一絲遠山的寒氣和泥土的腥味。她望著母親離去的方向，那片被夜色徹底吞沒的山影，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擔憂，以及對即將到來的血腥黎明那冰冷的預感。
懸崖峭壁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嶙峋的脊骨。鍾樂之一馬當先，身形在陡峭嶙峋的石壁上攀援騰挪，快如狸貓，輕如鬼魅。她的手指精準地扣進岩縫，腳尖在微凸的石棱上借力，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千錘百煉的韻律感，彷彿與這冰冷的山岩融為一體。身後，精挑細選出來的數百精銳緊隨其後，繩索、短刃、鐵爪在黑暗中閃著微不可察的幽光，隻有輕微的摩擦聲和壓抑的呼吸，在死寂的懸崖間回蕩，被呼嘯的山風迅速捲走。
時間，在無聲的攀爬中流逝。汗水浸透了內衫，冰冷的岩石磨礪著手掌，但沒有人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醜時三刻，分毫不差。當鍾樂之最後一個翻身，輕盈地落在後山坳口一塊巨大的岩石陰影下時，眼前豁然開朗。山寨如同一個巨大的、沉睡的蜂巢，依著山勢錯落搭建的木屋和柵欄，在稀疏的幾點殘餘篝火映照下，顯露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氣、汗臭味和一種牲畜棚特有的臊臭。隻有零星的、疲憊的巡邏腳步聲在遠處響起，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
鍾樂之打了個手勢。幾道黑影如同分流的溪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山寨的陰影之中。他們的目標是寨子最深處那幾間用粗大原木圍起來、如同獸欄般的屋子——關押被擄百姓的地方。鎖頭被特製的工具無聲撬開，濃烈的、混雜著恐懼、絕望和汙穢的氣息撲麵而來。
黑暗中，響起壓抑的、難以置信的抽泣和低語：“誰……？”
“別出聲！長公主來救你們了！”低沉而威嚴的安撫聲響起。
一個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身影，被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來，他們的腳步虛浮，眼神空洞中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巨大的恐懼，如同驚弓之鳥。
鍾樂之隱在暗處，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視著整個山寨的動靜。當最後一名百姓被帶出木屋，匯入由士兵引導、正沿著預定路線悄然後撤的隊伍時，她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斂去，隻剩下純粹的、冰寒的殺意。
時機已至。
她緩緩抬起手。那動作在濃重的夜色裏，如同一個無聲的訊號。
“咻——！”
一支裹著油布、點燃的火箭，如同撕裂夜幕的赤色流星，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射向山寨中央那座最大的、懸掛著破爛獸皮的“聚義廳”！
轟！
幹燥的茅草頂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舌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夜空！
“敵襲——！！！”
淒厲的、變了調的嘶吼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驟然劃破了山寨的死寂！
然而，這示警已經太遲了！
“殺——！！！”
如同積蓄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震耳欲聾的怒吼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席捲了整個山寨！早已埋伏在山寨各處陰影、隘口、屋頂的士兵，如同從地獄中湧出的鬼卒，手持利刃，帶著積蓄已久的狂暴殺意，猛地撲向了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還處於懵懂狀態的土匪！
火光衝天而起，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撕得粉碎！濃煙滾滾，伴隨著驟然爆發的、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兵刃撞擊的刺耳金鳴、以及猝不及防的慘叫聲！
“官兵！是官兵！”
“快跑啊！”
“跟他們拚了！”
山寨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衣衫不整的土匪們如同沒頭的蒼蠅，有的試圖抓起身邊的刀槍抵抗，有的則直接抱頭鼠竄。倉促點燃的火把搖曳著，將一張張因恐懼和絕望而扭曲的臉映照得如同惡鬼。
鍾樂之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混亂的中心。她沒有衝向聚義廳的熊熊烈火，反而身影一閃，直撲山寨後方一處不起眼、卻防守相對嚴密的木屋——那裏，正是地圖上標注的糧倉和兵器庫！幾個反應稍快、試圖組織抵抗的小頭目剛吼叫著衝出來，迎麵撞上的，便是鍾樂之手中那柄在火光映照下寒芒吞吐的長槍！
沒有多餘的花哨，隻有最簡潔、最高效的殺戮！
“噗嗤！”“哢嚓！”
利刃切開皮肉、斬斷骨頭的悶響在混亂中格外清晰。試圖阻攔的身影如同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下。鍾樂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一腳踹開糧倉的木門！
火光映照下，裏麵堆疊著不少麻袋，但更多的，是散落在地上的、明顯是被劫掠來的、混雜著糠麩和沙土的劣質糧食，以及一些鏽跡斑斑、甚至斷裂的兵器。
整個土匪山寨徹底陷入了火海與殺戮的地獄。訓練有素的士兵們結成小隊，如同高效的殺戮機器，在混亂中穿插分割，將零星的反抗迅速撲滅。慘叫聲、哀嚎聲、兵刃碰撞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首血腥的黎明序曲。
顧笙徽站在營地邊緣的高坡上，遙遙望著那片被衝天火光染紅的天際。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那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喊殺聲和隱約的慘嚎，依舊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她的耳膜。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後背的衣衫被夜露和冷汗浸濕。她知道母親很強，可那片被火光吞噬的山影，卻像一個巨大的、猙獰的傷口，在她心頭灼燒。她身旁，顧辭銘不知何時也掙紮著爬了起來，扶著木樁，小臉煞白，死死盯著那片火光，眼中早已沒了之前的躍躍欲試，隻剩下被這遙遠戰場傳來的血腥氣息所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