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波發出的已不全然是人類的語言。
他的牙關在瘋狂地打架，磕碰出斷斷續續的咯咯聲，混合著恐懼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林，林越，你……”
他想問什麼，卻一個字也無法完整說出。
這間石屋裏，血腥味與鐵鏽味濃重得如同實質，鑽進鼻腔，堵塞了呼吸。
地上橫七豎八的軀體，每一具都以扭曲的姿態定格在死亡前的最後一秒，那份猙獰與痛苦，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是個混子，打架，鬥毆，坑蒙拐騙，在社會的最底層摸爬滾打，自以為見識過世間所有的骯髒。
可他從未見過死亡。
更別提是如此密集的，被單方麵屠戮的死亡。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騷臭味瞬間瀰漫開來。周小波徹底崩潰了，癱軟在地，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已然消失。
他成了一攤爛泥。
“走了。”
林越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隻是看了一眼路邊的石頭。
他的聲音很淡。
“以後找份正經工作，好好做人，別再瞎混了。”
“是……是……”
周小波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個音節，每一個字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地下賭場的。
記憶是斷裂的，是模糊的。
他隻記得林越單手將他從那個人間地獄裏提了出來，穿過長長的暗道，重新回到那個充斥著機油味的修理廠。
直到雙腳重新踩在市區的柏油馬路上，聞到汽車尾氣和食物的混合香氣，周小波那顆被凍結的心臟才重新開始狂跳。
他依舊在驚魂之中，無法自拔。
林越塞給了他一遝厚實的鈔票，什麼也沒再說，轉身離去。
那筆錢，是對過去在他弱小無助時，周小波曾給予過一絲善意的償還。
僅此而已。
從此以後，他們便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越已經仁至義盡，周小波未來是龍是蟲，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夜色漸深。
同學聚會的包廂裡，燈紅酒綠，人聲鼎沸。
林越一杯接著一杯地灌下辛辣的液體，酒精燒灼著他的喉嚨，也麻痹著他的神經。
世界在旋轉，聲音在遠去。
他喝到斷片。
……
第二天清晨，陽光刺破窗簾。
林越睜開眼，頭痛欲裂。
他沒有回宿舍，不知何時在學校附近的酒店開了個房間。
他用最快的速度沖了個澡，冰冷的水流澆熄了宿醉的最後一絲混沌。
隨後，他來到了學校，走進了那間熟悉的大階梯教室。
時間還早，教室裡空空蕩蕩。
他搶到了一個位置，安靜地坐下。
“挺早嘛。”
林越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一道悅耳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他抬頭。
一股清新的香水味先一步抵達，沖淡了他身上還未完全散去的酒氣。
紮著清爽馬尾的孫倩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臉上帶著明媚的笑。
“你也挺早。”
林越應了一聲，從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遞了過去。
“記的挺詳細的，謝謝了。”
孫倩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翻，漂亮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看完了？”
“嗯。”
林越輕輕點頭。
孫倩的興趣更濃了：“怎麼樣，能理解嗎？王老師講的那些東西，我總覺得像是聽天書。”
林越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他沉默了片刻。
“雖然很深奧，可是不難理解。”
隨著上課時間臨近，能容納幾百人的教室很快就變得人滿為患，喧鬧嘈雜。
噠，噠，噠。
高跟鞋與地麵接觸的清脆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不疾不徐的節奏，由遠及近。
整個教室的嘈雜聲奇蹟般地平息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門口。
王仙捧著一本泛黃的古舊書籍，緩緩走上講台。
她將書本輕輕放在講桌上，拿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遒勁的大字；“約束。”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數百名學生。
“今天的課程，是約束。”
“約束什麼呢，什麼是約束呢？”
王仙沒有等待任何回應，自顧自地開始了她的講解。
“意誌的力量是無限的，意誌往往跟我們的靈魂掛鈎，而我們的靈魂，則被約束，被我們的身體約束。試想一下，如果沒有身體的約束，我們的意誌，是不是可以一念之間，抵達宇宙的盡頭？”
“我們可以想像宇宙盡頭的樣子，可是我們卻無法抵達，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意誌已經抵達。隻是因為肉身的約束，我們的身體無法抵達。”
王仙講解的課程，充滿了夢幻般的色彩。
她的每一個理念，對這些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學生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大多數人都是來看美女老師的，真正聽課的寥寥無幾。
唯獨林越，聽得津津有味。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在他腦海中開啟一扇又一扇塵封的大門。
一節課，很快結束。
林越回到宿舍，腦海中不斷回蕩、拆解著王仙所講的每一個概念。
第二天，他如期出現在教室。
“今天的課程，意誌，靈魂，身體之間的關聯。”
……
“今天的課程，意誌的提升。”
……
“今天的課程，意誌的升華。”
……
“今天的課程，意誌的潛力。”
……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林越成了最準時的學生。
王仙也依舊每天按時前來，上完課便徑直離開，不多說一句廢話。
轉眼，幾個月過去。
今天是王仙的最後一節課。
能容納幾百人的教室，依舊座無虛席。
今日的王仙，換上了一套復古的白色衣裙，如墨的長發簡單地披在腦後，發間隻插著一根閃爍著溫潤光芒的珠花。
她站在講台上，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彷彿是從一幅古畫中走出的仙女。
“最後一節課。”
王仙悅耳的聲音，清晰地在教室每一個角落響起。
“今天的課程，意誌的運用。”
“通過這段時間的學習，相信你們已經足夠瞭解意誌。知道意誌的誕生，知道意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這種力量，勝過世界一切力量，包括宇宙大道的力量。”
她的話，依舊沒人能聽懂。
台下的男生們，目光依舊隻停留在她那絕美的容顏上。
可是，林越卻聽懂了。
“意誌，既心意。心意，既心力。心力，既全身之力……”
王仙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響徹。
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驚雷，劈開迷霧。
“有無敵的意誌，就擁有無敵的力量。”
王仙說完最後一句話，輕輕合上了手中那本泛黃的古書。
她的臉蛋上，第一次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都聽懂了嗎？現在，允許你們每人問一個問題，隻有一次機會。這是你們的機會，也是你們的造化，希望你們珍惜，把握。上完這節課，老師就要離開了。”
話音剛落，死寂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男生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痞笑。
“王老師，你有男朋友嗎？”
“王老師，你三圍是多少啊？”
“王老師，你是處嗎？”
一個又一個亂七八糟的問題被拋了出來，整個課堂的氛圍變得輕浮而怪異。
王仙卻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隻是帶著那份溫和的笑意，耐心地一一回答。
就在這時，孫倩舉起了手。
王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輕頷首；“孫同學，請說。”
孫倩站了起來，她的神情認真而專註：“王老師，如何才能把意誌的力量，轉換成為身體可以運用的其它能量呢？”
王仙臉上的笑意，多了一絲真正的欣慰。
她抬起白皙修長的手指，隔著數米的距離，對著孫倩的方向，輕輕一點。
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隻是一個故弄玄虛的手勢。
可就在這一瞬間，孫倩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圓睜。
她的腦海中，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洪流，無數她從未接觸過的知識、畫麵、感悟，在一剎那間瘋狂湧入！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呆立在原地。
最後，王仙的目光緩緩移動，定格在一直沉默的林越身上。
不知何時，她整個人的輪廓已經開始變得模糊，身體的邊緣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正在微微閃爍，接近虛幻。
“林同學，你有問題嗎？”
正在思索的林越猛然回神。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牢牢鎖定在講台上那個即將消散的身影上。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問出了一個與課程毫無關係的問題。
“你到底是誰？”
“嗬……”
王仙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彷彿不是從她嘴裏發出，而是在每個人的心底響起。
隨著這聲輕笑，她本就虛幻的身影徹底渙散，化作點點微光，在教室裡數百道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憑空消失。
講台上，隻留下了那本泛黃的古書，和一截靜靜躺著的粉筆。
“人呢？”
“臥槽！消失了？！”
“這……這是魔術還是……難道，王老師講的都是真的？”
“啊！我的天啊！我錯過了什麼！這幾個月，王老師講的東西，我一個字都沒記住啊！”
安靜的教室，瞬間被山崩海嘯般的喧嘩與悔恨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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