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之後,太子以兩千殘兵,硬生生逼得狄戎王簽下城下之盟。
訊息傳回京城,滿朝嘩然。
有人說是太子膽大妄為,私自調兵;有人說是太子忠勇可嘉,力挽狂瀾。
眾說紛紜之中,太子率軍北歸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薑秩跟著太子的隊伍,一路向東。
沿途的百姓站在道旁,看著這支隊伍緩緩行過。銀甲上還帶著血跡,戰旗被風吹得殘破,可那些騎兵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穩如鐵。
有人認出了太子的旗號,跪倒在地,高呼“千歲”。更多的人跟著跪下,呼聲如浪潮般蔓延開來。
薑秩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三年前他離開京城時,冇人認識他是誰。如今回來,他依然是那個不為人知的伯府二公子。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隊伍行至京城門外,忽然慢了下來。
薑秩抬頭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城門樓上,懸著一顆人頭。
那張臉他認得——三皇子。
昔日最受寵的貴妃之子,太子的親弟弟。
那張曾經俊美風流的臉,此刻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隻有那雙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城下的人來人往。
薑秩的手攥緊了韁繩。
他想起那一夜,太子把他從屍堆裡拽出來時說的話:“你小子欠我一條命。”
如今他明白了那句話的分量。
同根相生,同室操戈。一個坐在龍椅上,一個懸在城門上。
隊伍在城門口停住。太子勒馬,抬頭望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
冇有人說話。
風吹過城樓,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薑秩看見太子的背影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挺直。
“進城。”太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隊伍緩緩穿過城門。薑秩經過城樓下時,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顆人頭。
他想,若有一日自己走到那一步,會是什麼模樣?
隨即他又想,不會的。他隻是個伯府次子,冇資格走到那一步。
隊伍入城後,徑直往皇城方向行去。
金鑾殿上,皇帝端坐在龍椅上,麵色看不出喜怒。
太子跪在殿中,薑秩等一眾將領跪在他身後。滿朝文武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太子李承熙,擅離職守,私自調兵,該當何罪?”有禦史出列,朗聲道。
殿中一陣騷動。
薑秩低著頭,心裡卻冷笑。這幫人真敢說。
皇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太子。
太子直起身,從懷裡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那是一封帛書,血跡斑斑,邊角殘破。
“這是狄戎王的降書。”太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兒臣以兩千殘兵,逼狄戎王簽下降書,退兵三百裡。若此乃擅離職守之罪,兒臣願領。”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禦史臉色漲紅,退回了隊列。
皇帝看著那封降書,沉默了很久。
“承熙。”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可知你抗旨了?”
太子叩首:“兒臣知罪。”
“明知故犯?”
“兒臣不敢。”太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兒臣隻知,若不去,邊關三萬將士必死無疑。兒臣去了,死也不過死兒臣一個。”
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
良久,他站起身,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太子麵前。
他彎下腰,親自將太子扶起。
“好。”皇帝說,“好得很。”
他轉身走回禦座,聲音忽然變得威嚴:
“太子李承熙,臨危受命,平定邊患,擢太子太保,加九錫。”
滿朝文武跪下,山呼千歲。
薑秩跪在人群中,跟著叩首。他看見太子的背影依舊挺直,冇有絲毫波動。
散朝後,薑秩隨著人群往外走。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頭,見是太子。
“跟我來。”太子說。
薑秩跟著他,穿過重重宮門,來到一處偏殿。
太子推開門,裡麵站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將軍。
“這是兵部尚書梁大人。”太子說,“你的任命,他來擬。”
梁大人打量了薑秩幾眼,點了點頭:“就是這小子?那個說要打到王庭去的?”
薑秩愣了愣,抱拳行禮:“末將薑秩,見過梁大人。”
梁大人笑了:“好,是個有膽色的。”他看向太子,“殿下,這小子我收了。正好京營缺個從五品的武官,就他了。”
薑秩怔住了。
從五品?武官?
他看向太子,太子隻是笑了笑。
“愣著乾什麼?”太子說,“還不謝恩?”
薑秩跪下,鄭重叩首。
從偏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薑秩站在宮門外,看著暮色四合,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離京時,隻是個賭氣的少年。如今回來,他已是太子的人,是從五品的武官。
可他最想見的,卻是家。
薑秩翻身上馬,朝著平遠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