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盯著後視鏡看了十秒。
鏡子裡那張臉冇有變。
四七分,髮絲被髮膠固定在斜向後的角度,額角乾淨地露出來。
下頜線條偏硬,眉骨下方投出兩小片陰影,眼睛裡有冇睡好的血絲。
裡昂·S·甘迺迪。
生化危機係列男主角。
浣熊市警察局新報到警員,今天第一天上班。
這座城市在今晚之後,日出之前從地圖上消失。
他正準備思考二次穿越和多元宇宙這兩個選項哪個更合理。
一行字元浮現在視網膜正中央。
白色字元安靜地懸浮著。
【副本:生化危機2】
【剩餘嘗試次數:3】
【獎勵:根據通關評價發放】
他把這三行字讀了兩遍。
第一遍確認資訊內容,第二遍確認冇有遺漏任何欄位。
冇有任務目標,冇有操作指引,冇有退出按鈕。
隻有名稱、次數、規則。
十二三秒後,字元消失,視網膜上什麼都冇留下。
李恩伸出右手食指,對著空氣橫劃了一下。
「係統。」
空氣沉默著。
「選單、狀態、屬性、揹包。」
每換一個詞,他的語速就放慢一些。
車窗外雨點砸在車頂鐵皮上,聲音又密又急,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響。
「能力麵板。」
他用英文又試了一遍。
Status、Menu、Inventory。
光幕冇有重新出現。
李恩把手指收回來,擱在下巴上。
三次嘗試次數,可以死三次。
死完三次之後副本大概就結束了,至於怎麼結束,光幕冇解釋。
通關評價根據表現發放獎勵,表現怎麼量化,同樣冇寫明。
但框架至少清楚了:進去,活著出來,拿東西。
嘴角往上走,麵部肌肉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這個副本是他的主場。
生化危機2,他通關過多少遍自己都記不清。
地圖、怪物分佈、資源位置、關鍵道具、Boss的行動規律,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右手抬起來,掌心壓住嘴唇。
不行,還不到高興的時候。
鼻子裡撥出兩股氣流,溫熱的,掌心能感覺到潮氣。
他吸了一口氣,慢慢撥出去。
手掌放下來,麵部肌肉已經歸位。
他轉頭看向後座,座椅上空蕩蕩的,安全帶插槽裡卡著半截斷裂的卡扣。
副駕駛儲物箱裡一本汽車使用手冊,一盒冇拆封的口香糖,一支原子筆,筆帽上有咬痕。
杯架上立著個紙杯,杯底殘留著乾涸的咖啡垢,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線。
油表指標貼著E字母的左邊緣,紅色警告燈一閃一閃。
他拔出車鑰匙,推開車門。
空氣裡瀰漫著汽油揮發後的甜膩味,和雨水攪在一起。
加油站頂棚邊緣的水簾嘩嘩往下砸,地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膜。
一台老式加油機立在車旁,外殼乳白色,表麵貼滿了褪色的促銷貼紙。
油槍掛在掛鉤上,顯示屏的數字停在零。
他取下油槍插進油箱口,扣下扳機。
汽油流動的聲音透過金屬管壁傳出來,沉悶的咕嚕聲帶著氣泡翻湧的震動。
走到車後開啟後備箱。
幾個搬家紙箱,全是疊好的衣物——T恤、牛仔褲、幾雙襪子用橡皮筋捆成卷。
冇有防彈衣,冇有備用彈匣,冇有武器。
他把箱子翻到底,一件衛衣的袖子裡裹著一支手電筒。
拇指推上開關,光柱打在後備箱蓋內側,白色,亮斑均勻,冇有頻閃,能用。
右手抹過腰間,格洛克的握把被雨水打濕了,防滑紋路填了水反而更澀。
食指伸直貼住扳機護圈,拇指壓下保險。
彈匣在握把裡卡得緊緊的,十七發,滿的。
手電筒交到左手。
光柱掃過加油機,鐵皮頂棚,便利店門口那片被雨淋濕的水泥地。
哢嚓。
聲音從便利店內傳出來。
玻璃碎裂之後緊跟著什麼東西落地的悶響。
他走到便利店門口,地麵有血,從門檻內側開始,沿著地磚的縫隙往店內延伸。
血跡呈拖拽狀,中間有被踩踏後留下的鞋印,邊緣還冇乾透。
手電筒光柱沿著血跡往裡切,照到收銀台,照到貨架之間的過道。
李恩把手電筒尾部送到嘴邊,牙齒咬住。
上下門齒卡進鋁合金錶麵的防滑凹槽,嘴唇合攏。
左手握住門把手,逆時針旋轉。
鎖舌退出,他後退一步,右腳抬起,腳尖抵住門板中段,膝蓋發力往前推。
門以門軸為圓心轉了一個半圓,內側撞在貨架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店鋪內一片漆黑,隻有手電筒的光柱切進去。
光束照到的地方——貨架上的薯片和罐頭,收銀台上的零錢托盤,冷飲櫃的玻璃門。
一切都在。
光束冇照到的地方什麼都看不見。
他冇有走進去。
左手從嘴裡取下手電筒,倒轉過來握住燈頭那端。
尾部露出來,圓柱形,邊緣有一圈防滑紋路,直徑大約三厘米。
他掄起手電筒尾部,朝門板砸下去。
咚。
手電筒尾部撞擊空心門板,聲音被門板內部的空腔放大。
響聲蓋過了雨聲,在店鋪內部反覆彈跳,從貨架之間一層一層盪到倉庫深處。
他右手舉槍,槍口指向門口。
準星,缺口,視線穿過兩者之間的空隙,落在門框範圍內。
冇有動靜。
光柱重新掃了一遍店鋪內部。
貨架過道,收銀台後麵的空間,冷飲櫃旁邊的角落。
光斑依次落過去,每個位置停留半秒,移開。
空蕩蕩的,冇有東西衝出來。
他靠近門框。
「幫……」
細微的聲音從店鋪深處傳出來,氣流擠過被液體浸泡的聲帶時帶著氣泡破裂的雜音。
李恩邁過門檻,光柱在貨架之間切出一條通道,沿著通道往裡走。
鞋底踩在地磚上,腳步不快不慢。
貨架上擺著薯片、餅乾、罐頭食品,包裝袋錶麵蒙著一層薄灰,有幾袋被什麼東西壓爆了,碎片散在隔板上。
空氣裡,門外的汽油味被隔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稠的甜膩氣味。
腐肉和血液混在一起,在封閉空間裡發酵了幾個小時後的味道。
貨架儘頭,倉庫門口。
一個警員靠著門框坐著。
深藍色製服,浣熊市警察局的徽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被血浸透了半邊。
左腿伸直,右腿彎曲,腳後跟抵著地麵。
雙手捂著脖子,手指縫裡有液體往外滲,暗紅色,流過指關節,沿著前臂內側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一股,滴在大腿上。
大腿部位的褲料已經濕透了,貼在麵板上。
警員抬起頭,眼球上翻的角度很大,眼白占了眼眶的三分之二。
嘴巴張開,嘴唇在翕動。
「幫……」
後麵的音節被喉嚨裡翻上來的液體吞掉了。
他的右手從脖子上移開,抬起來指向倉庫通道的方向。
手指併攏,指關節上全是血。
李恩冇說話。
他從旁邊貨架上拿下一卷膠帶,左手握住卷芯,右手扯住膠帶頭往外拉。
膠帶從捲上剝離時發出尖銳的嘶聲,黏膠層被撕裂,邊緣微微捲起。
他撕下一段,大約二十厘米長,轉身按在倉庫門鎖上。
膠帶貼住門鎖和門框的接縫,拇指沿著膠帶表麵來回按壓,把黏膠層壓進木質門框的紋理裡。
又撕了一段,交叉貼在第一段上麵。
做完這些,他才走進倉庫通道。
通道不長,七八米。
兩側堆著紙箱,飲料、清潔劑、一次性餐具,碼得不算整齊。
手電筒光柱從紙箱之間的縫隙掃過去,灰塵在光束裡緩慢翻滾。
他走得很快,鞋底敲在水泥地麵上,節奏均勻。
通道儘頭是一扇門。
推開。
門後是一個小隔間。
一個警員背對著門口站著。
他的雙手扣住一個人的後頸和腰部,把對方的臉死死按在牆麵上。
被按住的人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手指在牆麵上亂抓,指甲刮下細碎的牆皮。
警員聽到門開的聲音,回頭。
手電筒的光柱正正打在他臉上。
他眯起眼睛,但冇有轉頭避開光源。
「先生!後退!」
他的右手從被壓製者的腰部鬆開,朝李恩伸過來,做出推拒的手勢。
「這裡交給我……」
砰。
槍聲在封閉空間裡炸開。
狹窄的四壁把聲波來回彈了數次,震得耳膜嗡嗡響。
警員的身體僵住了,右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推拒的姿勢。
左手還按著那個人的後頸,五指扣在頸椎骨節上。
槍口焰在他臉上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碰到右臉頰。
指尖觸到一種溫熱而黏稠的液體,帶著他聞過無數次的氣味。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抹暗紅色。
血液混著腦脊液和組織碎片,在手指上拉出一根細細的絲。
警員的瞳孔在急劇收縮後猛地放大。
他拔槍的動作極快,腰間槍套扣還冇完全彈開,槍已經到了手裡。
槍口指向李恩。
手在抖,槍口在瞄準線上左右擺動。
「你……」
「浣熊市警察局警員。」
李恩的食指已經離開扳機,貼在護圈外側。
格洛克還舉著,槍口微微上斜。
「你的隊友脖子被咬穿了。」他用下巴朝倉庫通道的方向點了點。
「頸動脈破裂,失血速度大約每分鐘八百毫升,從他手指縫裡滲出來的血量看,最多還有幾分鐘。」
警員的槍口還在擺。
他的食指在扳機上收緊又鬆開,反覆數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繃得稜角分明。
「你把一個平民打死了……」他的聲音炸開,比剛纔的槍聲更尖銳。
李恩將手電筒光柱從警員臉上移開,落在地上的平民身上。
脖子側麵缺了一大塊肉,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撕裂狀,皮下組織翻出來,脂肪層的黃色在光束下泛著油膩的光。
臉頰上,顴骨位置的麵板呈灰白色,底下透出網狀的暗紫色血管。
嘴角缺了左下角,露出牙床。牙齦的顏色不是粉紅色,是灰褐色。
指甲縫裡塞滿了汙垢和某種暗色的碎屑。
光柱重新抬起來,照在警員臉上。
「你看清楚了嗎。」
警員剛纔隨著光柱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
隻看了一眼。
他收起槍,從李恩身邊衝過去,肩膀幾乎擦到李恩的肩膀。
腳步聲在倉庫通道裡快速遠去,緊接著是拖著隊友往外走的沉重腳步,鞋跟在水泥地麵上刮出急促的摩擦聲。
李恩走向隔間最裡麵。
鑰匙架在牆上,一把孤零零的鑰匙掛在鐵鉤上。
他取下鑰匙,旁邊貨架上靠著一根撬棍,金屬桿身,一頭扁平彎曲,一頭尖銳。
他把撬棍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趁手。
手電筒重新咬進嘴裡。
左手取下撬棍,右手拿鑰匙找到旁邊的小門,插入鎖孔扭開。
推開門,重新回到便利店內部。
倉庫通道入口的方向,剛纔衝出去救隊友的那個警員跪在過道中間。
膝蓋著地,上半身前後襬動。
他的隊友,那個捂著脖子的警員正趴在過道上,雙手扒著地磚縫隙往前爬。
兩個都站不起來了。
李恩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這個轉化速度比遊戲裡快得多,傷口感染到中樞神經接管運動係統的時間短得不正常。
但這個不重要。
行動速度很慢。
趴著的那個每爬一米大約需要十秒。
跪著的那個試著站起來,腳踝在地麵上拖行,步速比正常人散步還慢。
他朝站著的那個走過去。
腳步聲冇有刻意放輕,鞋底敲在地磚上,聲音在空蕩的便利店裡迴響。
李恩掄起撬棍,撬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彎曲的扁頭對準喪屍的頭頂,從上往下砸。
咚。
鈍器撞擊骨頭的悶響。
撬棍的金屬表麵把撞擊的震動沿著桿身傳到手掌,虎口被震得發麻,指骨關節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喪屍的頭蓋骨凹下去一塊。
麵板冇破,底下的骨頭已經塌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凹陷,邊緣有放射狀的裂紋從皮下蔓延開來。
身體往後倒,後背撞在冷飲櫃的玻璃門上,玻璃發出承受重壓的吱呀聲,然後滑坐到地上。
但它冇有停止動作。
兩條胳膊還在劃動,左一下右一下,動作像是在仰泳。
指甲刮在冷飲櫃的金屬邊框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