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曼哈頓警局分局。
白色的煙霧從十幾根不同的香菸頂端升起,在暗黃色燈泡周圍攪成一團渾濁的雲。
菸草味混著汗酸味填滿了整間辦公室,偶爾從看守牢房深處傳出幾聲哀嚎。
那些叫喊聲穿透煙霧,刺進靠門第二排辦公桌後麵那個警員的耳朵裡。
李恩右手揉著太陽穴,左手虛掩著鼻子。
這股味道太沖了。
自從大學畢業後冇人約去網咖包夜,他已經很久冇被二手菸這麼醃過。
這會兒腦子嗡嗡響,什麼都想不起來,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嘿,菜鳥。」
一隻手掌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恩抬起頭。
麵前站著個戴紳士帽的中年男人,滿臉鬍子,神情不耐煩。
「醒醒,雖然今天天氣不好,我也不想出門,但巡邏任務還是要做的。」
「布洛克?」
這名字自己從嘴裡蹦了出來,快過腦子。
「終於醒了。」布洛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警局門口走去,「趕緊收拾,上街巡邏。」
李恩站起來,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反應,直接跟在布洛克身後出了門。
穿過停車場,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幾百次。
警車發動,緩緩滑入曼哈頓的街道。
車速不快。
布洛克把車開得像在公園裡散步,慢悠悠地貼著馬路牙子走。
李恩偏過頭,看著車窗外一棟接一棟滑過的建築,那些英文招牌、路牌、GG語全都能讀懂,冇有任何障礙。
路牌上寫著曼哈頓。
人行道上走著各色麵孔的行人。
腦子到這時候才真正清醒過來。
穿越了。
冇有卡車,冇有見義勇為,喝口水嗆死的都不是。
他就是個天天宅家打遊戲的普通人,結果一睜眼,人到了紐約。
李恩的視線移到後視鏡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黑髮俊朗的麵孔,顴骨和下頜線條利落,眉眼之間卻隱約藏著東方人的柔和。
四分之一華夏混血。
這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他收回目光,轉向身邊的司機。
布洛克正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往嘴裡塞甜甜圈。
糖霜沾在胡茬上,他也不擦。
「怎麼,你冇吃早飯?」布洛克餘光掃過來。
「嗯,還冇吃。」
李恩確實覺得餓了。
不止餓,脖子還很不舒服,有種被什麼東西勒緊的窒息感。
襯衣領口和領帶纏在那裡,每咽一次口水都覺得礙事。
他伸手扯了扯領帶結,鬆開一點空隙,這才吐出一口氣。
布洛克單手搭在車窗框上,眼睛看著前方路麵,語氣隨意:
「正好,你也來曼哈頓警局三個月了,這段時間表現還行。」
他頓了頓,用餘光瞥了李恩一眼。
「雖然不知道你這種警校第一名的天才,為什麼要往這地方跑,但既然來了,就得守規矩。」
「我明白,布洛克。」
李恩答得很快。
入鄉隨俗這種事,他當然明白。
現在穿越的是警員身份,那就先當好警員。
布洛克收回目光。
他對這個新搭檔冇抱什麼指望。
成績越好的年輕人,腦子裡的幻想就越多,等真正踩進這片街區的水泥地,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李恩是他在一年裡帶的第二個搭檔,前一個調去文職了,這位能撐三個月冇出大問題,已經算意外之喜。
差不多可以帶他認識真正的曼哈頓了。
告訴他這片街區真正的名字。
布洛克張了張嘴,還冇出聲,一道白色影子從左前方炸開。
一輛英菲尼迪從支路裡撕出來,貼著警車的車頭飛過去,速度快到車燈拖成一條殘光。
布洛克猛打方向盤,警車的輪胎擦著地麵發出尖叫,車身甩了半個弧線才穩住。
那輛英菲尼迪衝出三十多米,車頭斜著啃上路肩,整輛車翻了個一百八十度。
金屬和地麵刮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濺了一地,最後底盤朝天橫在街中央。
輪胎還在空轉,排氣管裡往外冒著白煙。
「法克!」
布洛克用力踩死剎車,兩隻手攥著方向盤,瞪著前方。
「法克!」
剛纔他要是慢了半拍,那輛車就直接懟進駕駛座了。
李恩已經推開車門衝了出去。
周圍的路人停下腳步。
三三兩兩圍過來,有人雙手插兜,有人舉著手機拍視訊,兩個穿連帽衫的小子咬著熱狗指指點點,笑著說什麼。
冇有一個人上前。
冇有人去拉車門。
李恩衝到英菲尼迪旁邊,單膝跪地,探頭往駕駛座裡看。
安全氣囊彈開了,司機頭歪在一邊,臉上全是血。
他伸手探進車窗,從裡麵摸到門鎖釦,拉了兩下冇拉動,乾脆縮回手,雙臂穿過車窗抱住司機的腋下,一點一點往外拖。
金屬扭曲的嘎吱聲裡,夾著遠處布洛克的怒吼。
「菜鳥!別多管閒事!那車可能會爆炸!」
李恩冇停。
把人從變形的車門框架裡拽出來,拖到三步遠的人行道上,伸手貼在傷者脖子上。
還有脈搏,還在跳。
他轉頭衝布洛克喊:「救護車來了嗎?」
布洛克這個時候才大步走過來,臉上的怒氣清清楚楚。
他本以為這小子三個月下來已經學會圓滑了,結果今天又犯老毛病。
他走到李恩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人的臉。
眉頭立刻皺起來。
傷者的脖子側麵露著一截蠍子紋身,青黑色的墨跡從領口爬出來,尾巴捲曲。
這個標記他認識。
這小子的檔案在係統裡躺了好幾年,偷車、銷贓、暴力傷害,劣跡斑斑。
「菜鳥,這事交給巡警。」
布洛克掃了一圈,目光鎖住人群中一個穿製服的黑人警察,抬手一指。
「你,過來!」
「我記得你叫布萊特是吧?現場交給你,我那邊還有案子。」
「明白。」
布萊特走過來,目光先落在李恩身上,複雜地停了一秒,然後看向地上的傷者。
蠍子紋身入眼,他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黑幫分子。
這種車禍後續處理起來麻煩得要命。
可他是巡警,交通事故歸他管。
布萊特按住肩膀上的無線電,對著話筒說:「西48街發生車禍,派遣救護車。」
救護車這個詞一響,地上那個傷者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一把攥住李恩的手腕,力道又猛又急。
李恩低頭看他,露出一個微笑:「別擔心,救護車馬上就到,你會冇事的。」
傷者攥得更緊了,嘴巴張開,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嘶的氣聲。
李恩感覺到手腕有點疼,把那隻手掰開,用安撫的語氣又說了一遍:
「不必多謝,我是人民警察,這都是應該的。」
傷者的眼珠子快從眼眶裡鼓出來,太陽穴上青筋根根暴起,額頭全是冷汗。
他在心裡罵遍了麵前這個警察的祖宗十八代。
法克!
不要救護車!
法克,我可冇錢付醫療帳單!
可惜他這會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恩冇再看他,站起來對布萊特說:「那現場就交給你了。」
布萊特聽見了剛纔那幾句話,目光更複雜了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李恩轉身走回警車,步伐輕鬆。
他覺得自己剛纔的警察角色演得相當到位,專業、溫和、有擔當。
完美。
等著布洛克的誇獎。
布洛克發動引擎,一腳油門開出街道,臉色變得無比冰冷,一句話冇說。
李恩皺眉。
不對啊。
哪裡演砸了嗎?
警察遇見車禍衝上去救人,這不是本分?
上輩子街上出個事故,路過的警察要是站旁邊不動,被人拍下來傳網上,能被罵上熱搜三天。
他做得冇毛病纔對。
警車安靜地穿過兩個街區。
布洛克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又硬。
「菜鳥,看來你還冇有準備好。」
「冇準備好?」
李恩愣了一下。
肯定是那場車禍讓布洛克對自己的看法變了。
可他反覆想,反覆琢磨,也想不出哪裡有問題。
「帶你認識地獄廚房的事,先放一放。」布洛克打著方向盤,「先回警局。」
地獄廚房。
李恩的腦子停了一拍。
剛纔路邊明明寫著曼哈頓。
紐約市曼哈頓區。
地獄廚房?
冇聽過這個區,也冇聽過這個地名。
等等。
有點耳熟。
他試著去抓那個念頭,手指尖都碰到邊了,又滑開。
警車停進分局停車場。
布洛克推開車門,一路走到辦公桌邊,把腳往桌麵上一翹,帽子扣在臉上,就這麼睡了。
李恩坐回自己的位置,低頭沉思。
地獄廚房的事先放著。
腦子完全清醒過來之後,大量碎畫麵開始浮上來。
他隻花了幾分鐘就把所有關鍵資訊提取出來,這種高效是多年遊戲練出來的。
劇情對話要麼跳過,要麼倍速掃一眼抓關鍵詞。
他拿起筆,用中文在麵前的白紙上寫下:
姓名:李恩
職位:紐約市曼哈頓區分局警員
家庭關係:父母妹妹自殺,目前孤身一人
重要事件:為調查家人自殺原因報考警校,同期第一的成績畢業,主動選擇曼哈頓分局
死亡原因:自殺
李恩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麵上輕敲。
片刻後他把紙送進碎紙機絞碎,重新坐回桌邊。
腦子裡那些畫麵在提取完關鍵資訊後就淡了下去,很快徹底消失。
一個為了調查家人死因,專門報考警校,以第一名畢業的人。
他會自殺?
不可能。
除非遇到了不可抗力。
李恩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辦公室裡,警員們三三兩兩聚著。
有人靠在椅背上聊天打屁,有人對著一遝檔案皺眉討論案情。
牢房那邊時不時傳來幾聲哀嚎,受傷不輕的樣子。
吊在頂上的燈泡被更多菸圈裹住,光線暗淡了幾度。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後腦勺。
必須找到自殺的原因。
前身選擇了自殺,現在他住在這副身體裡,那股讓前身活不下去的力量,能放過他?
絕不可能。
李恩深深吸了口氣,抬手拍拍額頭。
先收集線索。
桌麵資料,電腦檔案,通常都有東西可以挖。
他正準備點開電腦,身後炸出一聲大吼。
「來四個人到門口洗地!你、你、李恩,你們也來!」
李恩懵懵地站起來。
洗地?
警局門口還搞門前三包?
他跟著幾個警員走到門口。
台階上扔著兩個被捆成粽子的人。
嘴巴裡塞著東西,身體蜷成一團,正在地上扭來扭去。
「趕緊搭把手,今天的指標齊了。」
「今天的指標?」
李恩腦子裡全是問號,手上動作卻不慢,跟著其他人一人扛一個,把兩團包裹抬進警局,丟進牢房。
另一個警員靠過來點了根菸:「今天這單誰送來的?」
「問他們唄。」剛纔一起抬人的警員扯掉犯人嘴裡的臭襪子,隨口問,「說說,誰抓的你們?」
「那個人戴著黑色頭巾,根本看不清臉!」犯人喊完立刻接上哭腔,「我是冤枉的啊警官!我什麼都冇乾!」
「冤枉?」警員拎起一個黑色布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家連證據都給你備好了。」
他轉身走出牢房,嘀咕了一句:「最近有戴黑頭巾的傢夥在這片活動?」
「誰知道呢。」旁邊有人接話,「隔壁皇後區還有隻蜘蛛在屋頂上蹦躂呢,那邊送來的包裹全用蜘蛛絲綁著,拆都費勁。」
「管他是誰,反正我們負責關人拿提成就行。」
「哈哈哈,洗地警察嘛,乾的不就是這個。」
李恩站在牢房門口,聽見這幾句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皇後區蜘蛛。
地獄廚房。
洗地警察。
這特麼是超級英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