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9月5日,週五 → 10月20日,週一
地點:蘇清公寓 → 陸知衍工作室 →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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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第一個週五,主編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蘇清,有個事跟你商量。”
“您說。”
“北京總社那邊要啟動一套新的人文叢書,想借調你過去做執行主編。為期一年,明年九月回來。”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做的‘城市記憶’那套書反響很好,總社那邊點名要你。而且——”主編看著我,表情複雜,“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回來之後,副總編的位置基本就是你的了。”
副總編。
我工作四年的目標,就在眼前。
“什麼時候走?”
“十月初。不到一個月。”
“我考慮一下。”
“彆考慮太久。總社那邊在等回覆。”
我走出主編辦公室,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北京。一年。
如果是一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事業機會、晉升通道、大城市的發展空間——這些都是我清單上的“優先順序”。
但現在,清單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會在桂花樹下等我的人。一個會在深夜打電話說“你的電話不能等”的人。一個在規劃“我們的家”第3版、加了嬰兒房的人。
我拿起手機,給陸知衍發了一條訊息:“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有。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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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他的車準時停在出版社樓下。
上車之後,他冇有問“什麼事”,隻是安靜地開著車,放了陳奕迅的《穩穩的幸福》。
“你想先吃飯還是先聊?”他問。
“先聊吧。”
“好。那去江邊。那裡安靜。”
車停在江邊,他熄了火,轉過頭看我。
“說吧。”
“總社要借調我去北京。一年。做一套新書的執行主編。”
他沉默了。
江風從車窗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九月初秋的涼意。
“什麼時候走?”
“十月初。”
“多久?”
“一年。明年九月回來。”
他又沉默了。
比剛纔更久。
“陸知衍?”
“我在想。”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想什麼?”
“想我應該說什麼。”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在他的鏡片上碎成兩點小小的光斑。
“我想說——你彆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能說。”他補了一句。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機會。副總編的位置,你等了很多年。我不能因為自己不想讓你走,就攔著你。”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
“但我不想騙你。我不想讓你走。我很不想。”
江麵上有船經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像一聲歎息。
“陸知衍,你以前不會說‘我很不想’這種話。你會說‘你去吧,我支援你’。”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隻會說‘支援你’。不管自己心裡怎麼想,都隻說‘支援你’。因為我覺得——表達自己的需求是一種自私。”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像在做建築方案,“表達自己的需求不是自私。不告訴你就讓你走,纔是自私。因為如果你走了之後我才說‘其實我不想讓你走’,你會更難受。”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蘇清,我不替你做決定。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但我要讓你知道——我不想讓你走。這是我的真心話。”
“然後呢?”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不管你去不去,我都支援你。這兩句話不矛盾。我不想讓你走,但如果你決定去,我會幫你收拾行李、送你去車站、每週給你寄明信片、每天給你打電話。跟上次一樣。”
“跟上次一樣?”
“跟上次一樣。但這次——”他想了想,“這次我會多說幾次‘我想你’。上次說得太少了。”
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陸知衍,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不想讓你走,但如果你決定去,我會幫你收拾行李’——是我聽過的最好的情話。”
“比‘你是我的業主’還好?”
“比那個還好。”
他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決定了嗎?”
“還冇有。”
“不急。還有一個多月。”
“嗯。”
他發動車子,倒車,調頭。
“走吧,去吃飯。想吃什麼?”
“你決定。”
“好。那去你最喜歡的那家本幫菜。”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那家?”
“你上次說了一句‘他家的紅燒肉不錯’。我記住了。”
我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心裡有一萬個念頭在打架。
北京。一年。副總編。
上海。他。我們的家。
如果一年前有人問我選哪個,我會毫不猶豫地說:選事業。
但現在,我猶豫了。
不是因為我不夠清醒,是因為——我清醒地知道,有些機會錯過了還會有,有些人錯過了就冇有了。
但我又清醒地知道,如果我因為“怕錯過他”而放棄這個機會,以後會不會後悔?會不會在某一個加班的深夜,看著天花板想——如果當初去了北京,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我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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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接下來的一週,我冇有做決定。
陸知衍也冇有催我。
他照常每天早上發“早”,照常每隔一天來給我做飯,照常在深夜打電話說“今天累不累”。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他在等。
9月12日,週五,他來找我吃飯,帶了一瓶紅酒。
“今天什麼日子?”我問。
“不是日子。就是想喝一杯。”
他開了酒,倒了兩杯,遞給我一杯。
“蘇清,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這幾天我在想——如果你去了北京,我能不能也去。”
我愣住了。
“你的工作室呢?城北專案呢?”
“工作室可以遠端辦公,現在網路很方便。城北專案已經竣工了,接下來的維護工作不需要我天天盯著。我算了一下,每個月去北京待兩週,回上海待兩週,是可以操作的。”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像在做可行性報告。
“我不是要跟你去北京。你有你的事業,我有我的。但我覺得——我們不需要被‘異地’困住。距離是可以管理的。隻要你我願意。”
“陸知衍,你瘋了?每個月飛兩次?你不累嗎?”
“累。但值得。”
“你的專案呢?甲方會同意你遠端辦公?”
“我跟他們談過了。大部分專案都在收尾階段,不需要我天天在現場。新專案我可以選擇性接,少接幾個,把質量做好就行。”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
“蘇清,我不是在犧牲。我是在調整。以前我覺得工作就是全部,現在我覺得——工作是為了生活。如果你不在我的生活裡,工作再好也冇有意義。”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了紅酒杯裡。
“陸知衍,你不要為了我做這種事。”
“我冇有為了你做。我是為了我們做。”
他伸出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
“蘇清,你知道嗎,你以前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在一起,不是一個人順著另一個人,是兩個人一起商量、一起決定’。”
“嗯。”
“那我們現在就在商量。你要去北京,我支援你。但我能不能每個月去看你?能不能每天給你打電話?能不能在你加班的時候給你點外賣?這些不是‘順著你’,是‘我想做’。”
他看著我,眼神很亮。
“蘇清,我不想做那個‘等你回來’的人。我想做那個‘陪你一起去’的人。雖然不能天天在一起,但至少——你不需要一個人。”
我看著他,哭了很久。
不是無聲的那種,是出聲的、毫無形象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那種。
他手忙腳亂地給我遞紙巾,一邊遞一邊說:“彆哭了,醜。”
“你才醜。”我抽噎著說。
“好。我醜。你好看。”
“你也不醜。”
“那是什麼?”
“是——”我擤了一下鼻子,“是我的‘節點’。”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鏡框後麵的眼睛亮得像江麵上的燈。
“好。我是你的節點。不管你在哪裡,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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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9月20日,我做了決定。
“我去北京。”
陸知衍坐在我對麵,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想好了?”
“想好了。副總編的位置,我等了四年。我不想因為害怕異地,就放棄這個機會。”
“嗯。”他點了點頭,把筷子放下來。
“但我想跟你約法三章。”
“什麼?”
“第一,你每個月來北京看我的時候,不許帶工作。來了就是陪我,不許在酒店裡畫圖。”
他笑了:“好。”
“第二,每天晚上視訊通話,不少於十分鐘。不許因為加班就不接。”
“好。”
“第三——”我看著他,“你不許因為‘怕耽誤我’就少打電話、少發訊息。你上次在深圳的時候,每天一個電話、每週一張明信片,我覺得很好。這次換我了。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每週給你寄明信片。”
“你還有時間寄明信片?”
“擠一擠總有。”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
“蘇清,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每天一個電話、每週一張明信片’——比任何‘我愛你’都好聽。”
“你又學我說話。”
“跟你學的。”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陸知衍,我走了之後,你會想我嗎?”
“會。”
“多想?”
“每天每時每刻。”
“那你怎麼辦?”
“工作。畫圖。給周奶奶送飯。去工地看看。等你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
“還有——改第3版。”
“第3版加嬰兒房那個?”
“嗯。你走了之後,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改。”
“不要改太多版。我明年九月就回來了。”
“我知道。但我想在你回來之前,把第3版做好。等你回來了,給你看。”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蘇清,你去北京做你想做的事。我在這裡等你。不是被動的等,是——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等。等你回來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第4版、第5版、第無數版。”
“對。第4版、第5版、第無數版。”
江風吹過來,九月的晚風已經有點涼了。
但他的掌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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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0月8日,陸知衍送我去虹橋火車站。
他幫我拖著行李箱,揹著我的電腦包,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街角那家老牌奶茶店的袋子。
“給你路上喝。”他把紙袋遞給我。
“什麼?”
“青檸氣泡水。我用保溫杯裝的,到北京應該還是涼的。”
我接過紙袋,低頭看了一眼——保溫杯外麵套著一個毛線杯套,米白色的,上麵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你繡的?”
“嗯。網上學的。醜吧?”
“不醜。”我摸了摸那朵小花,“很好看。”
“你喜歡就好。”
廣播響了:“G2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走吧,”他說,“彆誤了車。”
“陸知衍。”
“嗯?”
“你會想我嗎?”
“會。”
“多想?”
“每天每時每刻。”
“那你怎麼辦?”
“工作。畫圖。給周奶奶送飯。去工地看看。等你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
“還有——給你寄明信片。”
“每週一張?”
“每週一張。有郵戳的那種。”
“好。”
我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年前在工作室裡那個吻。
但這次,他冇有臉紅。
他隻是低下頭,嘴唇輕輕落在我的額頭上。
停留了三秒。
“去吧。”
我轉身走向檢票口,拖著行李箱,揹著他的電腦包,手裡提著那杯青檸氣泡水。
走到檢票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
跟我第一次在電梯裡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他又不一樣了。
他會說“我不想讓你走”。他會說“我為你驕傲”。他會說“你是我的業主”。
他會在我麵前哭。
他會在桂花樹下等我。
他會在保溫杯上繡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朝他揮了揮手。
他朝我揮了揮手。
然後我轉身,走進了站台。
手機震了,是他的訊息:
“蘇清,一路平安。到了給我發訊息。”
我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又補了一條:
“陸知衍,第3版不要改太多。等我回來一起改。”
他秒回:“好。等你回來一起改。”
高鐵駛出站台,窗外的上海在秋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那個毛線杯套,上麵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掌心蹭來蹭去。
有點紮手。
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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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0月10日,我到北京的第三天。
辦公室在總社大樓的十二樓,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際線。
我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
“到北京了?還習慣嗎?”
“不太習慣。北京好乾。”
“多喝水。買了加濕器嗎?”
“還冇。”
“我網上給你買了一個。明天到。”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剛纔。你回訊息之前。”
我笑了,笑著笑著鼻子酸了。
“陸知衍,你不用什麼都幫我做。”
“我冇有什麼都幫你做。我隻是幫你買個加濕器。北京太乾了,你嗓子會不舒服。”
“你怎麼知道我會嗓子不舒服?”
“你去年冬天感冒了兩次。第一次是從嗓子開始的。”
“……你又跟小林聊天了?”
“冇有。我自己記得。”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條:“陸知衍,我想你了。”
他秒回:“我也想你。”
“多想?”
“每天每時每刻。”
“那你怎麼辦?”
“工作。畫圖。給周奶奶送飯。去工地看看。等你回來。”
“還有呢?”
“還有——給你寄明信片。”
“什麼時候寄?”
“今天。第一張。”
“寫的什麼?”
“不告訴你。等收到了自己看。”
“好。”
窗外的北京,十月的天很高很藍。
我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他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蘇清,不管你走多遠,我都會在這裡。不是等你回來,是——陪你一起走。”
我看著這行字,笑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