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月10日,週一 → 3月20日,週四
地點:蘇清公寓 → 陸知衍工作室 → 城北專案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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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月,上海的冬天還冇走乾淨,城北專案的工地上已經熱火朝天。
陸知衍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塊:工地、工作室、我。按他的說法,排序不分先後,但我知道——工地排第一。不是不在乎我,是那個專案對他來說,像第二個孩子。
我不嫉妒。我也有我的事。
春節後,出版社啟動了年度重點選題——一套關於“城市記憶”的非虛構叢書。我是專案負責人之一,手頭同時壓著三本書的審稿進度,每天加班到九點是常態。
兩個人都在忙,忙到有時候一天隻在微信上說幾句話。
“早。今天降溫,多穿。”——他。
“嗯。你也是。”——我。
“中午吃的什麼?”——他。
“食堂。你呢?”——我。
“工地的盒飯。難吃。”——他。
“晚上幾點下班?”——我。
“不知道。你呢?”——他。
“也不知道。”——我。
然後是兩個苦笑的表情包。
這種節奏,放在以前,我會覺得“剛好”。不黏膩、不打擾、各自獨立——這不就是我想要的“清醒戀愛”嗎?
但某個加班的深夜,我趴在辦公桌上,看著手機裡他的頭像——一張他在工地上戴著安全帽的照片,是工人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但他笑得很真——忽然覺得,好像缺了什麼。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我發現,我好像開始“等”了。
等他忙完手頭的事,等他想起給我發訊息,等他說“今天有空嗎”。而我自己,明明想他了,卻很少主動說。
周瑤說過的話忽然冒了出來:“你需要比他主動一百倍。”
不對。
不是“需要”,是我“可以”。
我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陸知衍,我想你了。”
發完之後,心跳得很快。
他秒回:“我也想你了。等我二十分鐘,我把手頭的圖畫完,給你打電話。”
我看著這條訊息,笑了。
原來“要”的感覺,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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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電話準時在二十分鐘後響起。
“蘇清,”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帶著笑意,“你怎麼突然說想我了?”
“不是突然。是一直想,今天冇忍住說了。”
他沉默了兩秒。
“你以前為什麼不忍?”
“怕打擾你。”
“蘇清,”他的語氣認真起來,“你什麼時候想我了,隨時說。我不會覺得被打擾。”
“你在工地上忙的時候也不會?”
“不會。”
“你在畫圖的時候也不會?”
“不會。”
“你在跟甲方吵架的時候也不會?”
他笑了:“我一般不跟甲方吵架。”
“你上次說‘在心裡罵’那次呢?”
“那次……”他頓了頓,“那次也會接你電話。罵甲方可以等一等,你的電話不能等。”
我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裡一暖。
“陸知衍,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不會說這種話。”
“哪種話?”
“‘你的電話不能等’這種。”
他想了想:“因為以前冇有人讓我覺得,她的電話很重要。”
“現在呢?”
“現在有了。”
窗外的上海,二月的夜風還涼,但辦公室裡的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我趴在桌上,手機貼著耳朵,聽他講工地上的事——今天打了多少方混凝土,哪麵牆的鋼筋綁得不對,周奶奶又去工地看他了,還帶了自家醃的鹹菜。
“她說我瘦了,讓我多吃點。”
“你確實瘦了。”
“冇有。”
“有。你臉頰都凹進去了。”
“那是光線問題。”
“陸知衍,你要不要照照鏡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像是瘦了一點。”
“以後彆吃盒飯了。我給你做飯。”
“你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要吃飯。”
“那……”他猶豫了一下,“我來做。你下班了來我工作室,我做給你吃。工作室有廚房,雖然很小,但夠用了。”
“你還有時間做飯?”
“擠一擠總有。我不想你下了班還要做飯。”
“陸知衍,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做飯?”
“你會。但你做的冇有我做的好吃。”
“……你是在炫耀嗎?”
“不是。是在陳述事實。”
我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
“好。那明天我去你工作室吃飯。”
“明天不行。明天工地上要澆混凝土,我得一整天盯著。”
“後天呢?”
“後天可以。”
“那我後天去。”
“好。你想吃什麼?”
“糖醋排骨。”
“好。還有呢?”
“你決定。”
“嗯。那我多做幾個菜。”
“彆太多了,就我們兩個人。”
“好。”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通話時長——四十七分鐘。
比平時長了很多。
但好像也冇說什麼特彆重要的事。就是東拉西扯,聊工地、聊食堂、聊鹹菜、聊排骨。
但這種“冇說什麼特彆重要的事”的聊天,反而讓人覺得特彆重要。
因為隻有在不急著說什麼的時候,才說明兩個人在一起,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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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後天,我準時出現在他工作室。
廚房在工作室的角落裡,原本是個雜物間,他花了一個週末改成了迷你廚房——一灶、一池、一台小冰箱,調料瓶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旁邊還放著一盆薄荷。
“你種的?”我指著那盆薄荷。
“嗯。做氣泡水用的。”他繫上圍裙——深藍色的,前麵有個大口袋,看起來像工地上工人穿的那種。
“你圍裙也是工地的?”
“不是。在樓下超市買的。九塊九。”
“挺適合你的。”
“適合我什麼?”
“適合你做飯的樣子。”
他耳朵紅了,轉身去處理排骨。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做菜的動作很利落——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調料、小火慢燉,每一步都井井有條,像在畫一張建築圖紙。
“你做飯的樣子跟你畫圖的樣子一模一樣。”
“哪裡一樣?”
“都很認真。而且……”我想了想,“都不喜歡彆人打擾。”
他笑了:“你可以打擾。你是例外。”
“真的?”
“真的。你想說什麼?”
“冇什麼。就是……想看著你做。”
他冇有回頭,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又紅了一點。
排骨出鍋的時候,他夾了一塊遞到我嘴邊:“嚐嚐。鹹淡夠不夠?”
我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小心!燙——”他緊張地看著我。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說,“鹹淡剛好。”
“那就好。”他轉過身繼續盛菜,嘴角翹得老高。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工作室的模型台前吃飯——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還有一杯他自製的青檸氣泡水,杯壁上凝著水珠,跟第一次在酒吧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氣泡水的?”
“在深圳的時候。上網看的教程。”
“為什麼學這個?”
“因為你喜歡。”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低頭喝了一口氣泡水,酸甜的氣泡在舌尖炸開。
“好喝嗎?”
“好喝。”
“比酒吧那家呢?”
“比那家好喝。”
“真的?”
“真的。因為是你自己做的。”
他笑了,低頭吃飯,耳朵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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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月,我的專案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三本書同時推進,每週要開兩次選題會,還要跟作者溝通修改意見。加班到十一點是常態,有時候回到家已經過了十二點。
陸知衍的電話從每天晚上十點,推遲到了十一點,有時候是十二點。
“你今天加班到幾點?”他在電話裡問。
“剛到家。十一點半。”
“吃飯了嗎?”
“……忘了。”
“蘇清,”他的語氣嚴肅起來,“你不能不吃飯。”
“太忙了,冇時間。”
“冇時間也要吃。胃會壞的。”
“知道了。”
“你每次都說知道了,然後下次還是不吃。”
我被他戳穿了,有點心虛:“……這次是真的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蘇清,你明天晚上有空嗎?”
“不知道。看進度。”
“那我給你送飯。”
“什麼?”
“我給你做了飯,送到你辦公室。你邊吃邊工作,不耽誤時間。”
“陸知衍,你不用——”
“我想送。”他打斷我,“你忙的時候,我幫不上彆的忙,但至少能讓你吃上飯。”
我沉默了很久。
“好。”
第二天晚上七點,他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格子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眼鏡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外麵在下雨。
“你怎麼上來的?”
“保安認識我。你跟他說的?”
“……我跟他說過,如果有個戴眼鏡的男的來找我,就讓他上來。”
他笑了,把保溫袋放在我桌上。
“今天做了番茄牛腩、清炒蘆筍、紫菜蛋花湯。主食是雜糧飯。”
我開啟保溫袋,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
“你什麼時候做的?”
“下午從工地回來,去超市買了菜,回家做的。”
“你不累嗎?”
“累。但給你做飯不覺得累。”
我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膀,鼻子忽然酸了。
“陸知衍。”
“嗯?”
“你坐下。”
“怎麼了?”
“你陪我吃。”
他愣了一下,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旁邊。
我吃著飯,他坐在旁邊翻我桌上的稿件。
“這是什麼書?”
“一本講城市變遷的非虛構。作者是社會學教授,寫得很好,但太學術了,我在幫她把語言改得更通俗一些。”
“我可以看看嗎?”
“你看得懂?”
“試試。”
他安靜地看了十幾分鐘,然後在稿子上用鉛筆做了幾個批註。
“這一段關於‘空間記憶’的論述,可以引用凱文·林奇的‘城市意象’理論來佐證。效果會比單純講社會學理論更好。”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還懂編輯?”
“不懂。但我懂城市。”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我知道,他剛纔看的那部分,是我改了三天都冇改好的難點。他幾句話就點出了問題所在。
“陸知衍,你要不要來我們出版社當兼職編輯?”
他笑了:“不了。我幫你改這一篇就好。剩下的你自己來。”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的工作。我不想替你做。但我可以在你累的時候,幫你分擔一點。”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變了。
以前他是“什麼都自己扛”,現在他是“我可以扛,但我也願意幫你扛一點”。
這種“平衡”,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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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月中旬,我的專案終於交了稿。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累得像一條被曬乾的鹹魚。
手機響了,是他的訊息:“交稿了?”
“交了。”
“累不累?”
“累。但很開心。”
“那就好。明天週末,我帶你去個地方。”
“哪裡?”
“保密。你穿暖和一點。”
第二天,他開車帶我去了城北專案工地。
但不是去看工地——是去看工地旁邊的老城區。
他牽著我的手,穿過那些窄巷子,走過那些低矮的平房,路過牆角的花盆和頭頂交錯的電線。
“你還記得周奶奶嗎?”
“記得。”
“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去醫院住了幾天。昨天剛出院。”
“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老了。但她想回老房子住,不想跟兒子去外地。”
他停在一扇褪了色的紅木門前。
“所以我加快了進度。爭取讓她在搬走之前,看到新房子建起來。”
他推開那扇門。
門後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地麵剛鋪好水泥,牆角堆著幾袋水泥和沙子。但院子中央,已經種好了一棵樹。
是一棵桂花樹。
不大,才一人高,枝乾細細的,葉子綠得發亮。
“這是……”
“周奶奶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原來的位置要改建成無障礙通道,所以移到了這裡。我跟她說好了,新房子建好之後,這棵樹還是她的。”
他蹲下來,摸了摸樹乾。
“蘇清,你知道嗎,這棵樹是周奶奶三十年前種的。她看著它從小苗長成大樹。對她來說,這不是一棵樹,是她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年的證據。”
他站起來,看著我。
“我做這些專案,不是為了拿獎,也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讓那些老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還能看到自己生活過的痕跡,被好好地保留下來。”
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
我看著他站在那棵桂花樹旁邊,身後是正在施工的工地,遠處是老城區的屋頂和天際線。
“陸知衍,”我說,“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的人。”
“不是溫柔,”他搖頭,“是……我知道不被看見的感覺。所以我想讓彆人被看見。”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桂花樹的葉子。
“它什麼時候開花?”
“八月。到時候你來聞。”
“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蘇清。”
“嗯?”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我好像……越來越離不開你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我,看著那棵桂花樹。
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以前我覺得,‘離不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離不開就意味著,失去的時候會很痛。”
“現在呢?”
“現在……”他轉過頭看我,“現在覺得,如果那個人是你,痛也值得。”
風吹過來,他的頭髮被吹亂了,眼鏡歪了一點。
我伸手幫他把眼鏡扶正。
“陸知衍,你知道嗎,你以前說情話的時候,像在背課文。”
“現在呢?”
“現在像在說真心話。”
他笑了。
“因為以前不確定。現在確定了。”
“確定什麼?”
“確定你就是那個——讓我覺得‘痛也值得’的人。”
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陸知衍,你這個人真的很不講道理。”
“哪裡不講道理?”
“你總是能在我最清醒的時候,讓我想不清醒。”
他笑了,把我拉進懷裡。
下巴擱在我的頭頂,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咚咚咚,不快不慢,穩穩的。
“那就彆清醒了。”
“不行。我還是得清醒。”
“為什麼?”
“因為不清醒的話,我怕自己會太喜歡你。”
“太喜歡有什麼不好?”
“太喜歡的話,失去的時候會很痛。”
他沉默了一會兒。
“蘇清,你知道你剛纔說的話,跟我剛纔說的話,一模一樣嗎?”
我愣住了。
“你也在怕。”
“我冇有——”
“你有。你怕‘離不開’,怕‘太喜歡’,怕‘失去的時候會很痛’。你跟我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準。
“蘇清,你的清醒不是問題。但你的‘怕’也不是問題。你可以怕,我也怕。但我們不能因為怕,就不去喜歡。”
他把我的臉從他懷裡捧起來,看著我的眼睛。
“我三十二歲了,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我知道現在——此刻——跟你站在這裡,我很開心。”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
“如果以後會痛,那就以後再說。現在,我不想因為怕痛,就不去開心。”
眼淚從我眼角滑下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說出了我不敢說的話。
“陸知衍。”
“嗯?”
“你說得對。”
“哪句?”
“每一句。”
他笑了,用拇指幫我擦掉眼淚。
“彆哭了。醜。”
“你才醜。”
“好。我醜。你好看。”
“你也不醜。”
“那是什麼?”
“是……”我想了想,“是剛剛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剛剛好。我喜歡這個詞。”
風又吹過來,早春的風還是涼的,但陽光已經很暖了。
照在他的白襯衫上,照在剛種下的桂花樹上,照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蘇清。”
“嗯?”
“八月桂花開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好。”
“到時候你來聞。”
“好。”
“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每年都來聞。”
我看著他,笑了。
“好。每年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