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起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
一身戎裝的大嫂柳含煙走了進來,她摘下了頭盔抱在臂彎,露出一張英氣逼人卻難掩蒼白與憔悴的俏臉。
她今天在城中巡視了一整天,看到了城樓下百姓的眼淚與歡呼,那截然相反卻又無比真實的情緒,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撕扯著她引以為傲的信念。
她的發髻有些淩亂,幾縷青絲被汗水浸濕,貼在冰冷的額頭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昂首挺胸,步伐反而有些沉重,彷彿那副跟隨她征戰多年的鎧甲,此刻正壓著千鈞重擔。
她的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掙紮、一絲痛苦,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
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濃霧,失去了往日的鋒芒。
“九弟。”
柳含煙的聲音有些幹澀,她站在蕭塵麵前,欲言又止。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頭盔上那道最深的劃痕。
蕭塵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他腦海的“閻王戰術沙盤”中,柳含煙的人物模型正閃爍著紅色的警示光芒,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
【心理側寫目標:柳含煙】
【狀態:信念動搖,認知失調,情緒波動值87%】
【核心症結:其從小建立的''將門榮譽''與''沙場正道''的價值觀,與當前血腥殘酷的現實產生激烈衝突。】
【突破口:情感共鳴(父兄之死),現實衝擊(生存危機)。需用更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其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後重塑其價值觀。】
【建議策略:先讓其宣泄質疑,再以父兄之死為刃,層層剖析,最後給予信任與權力,完成心理重塑。】
蕭塵心中瞭然,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將無形的壓力拋給了對方。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帶著一絲苦澀。
書房內,隻剩下燭火跳躍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寒風聲。
“昨夜淩遲趙德芳,今日懸首示眾……”
柳含煙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緊,她終於說出了憋在心裏一整夜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這手段,是不是太過暴戾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彷彿在質疑自己,也在質疑蕭塵。她抬起頭,那雙美眸中滿是掙紮。
“畢竟,他是朝廷二品命官。我們這樣做,等於徹底斬斷了和朝廷迴旋的餘地,是將整個蕭家都架在了謀逆的火上烤!而且……”
柳含煙咬了咬殷紅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痛苦。她的手指攥緊了頭盔,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而且,抄家、懸首、淩遲……這些手段,更像是強盜土匪所為,而非我將門世家該有的堂堂正正。父王和夫君在世時,從不屑於用這種……這種近乎酷刑的方式對待敵人,哪怕是死敵!他們說,將門之人,當以武德服人,當以堂堂正正之師,行堂堂正正之戰!”
作為兵部尚書之女,將門虎女,柳含煙信奉的是兩軍對壘、沙場對決、馬革裹屍的榮耀。她從小聽著父親和公公的教誨長大,那些關於“仁義之師”、“王者之道”的理念,早已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對於這種陰謀詭計和酷刑處決,她本能地感到不適,甚至感到一種玷汙了“蕭家”二字的羞恥。這不符合她心中“正義之師”的形象,更違背了她從小接受的將門教育。
她昨天雖然對蕭塵的鐵腕有短暫的認同,但經過一晚上的輾轉反側,她越想越覺得後怕。
蕭塵的行為,無疑是火中取栗,是將整個鎮北王府以及三十萬鎮北軍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朝廷會如何反應?皇帝會如何震怒?丞相秦嵩又會如何借題發揮,將“謀反”的大帽子死死扣在蕭家頭上?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淬毒的鋼針,紮在她的心上,讓她徹夜難眠。她終於下定決心,要來問個清楚。
蕭塵看著她,那雙眸子,平靜如萬年深潭,卻又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沒有立刻迴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從那堆從郡守府抄來的賬本中,抽出一本最厚重的,封麵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他拿著那本賬冊,一步步走到柳含煙麵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皮靴踩在青磚上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柳含煙的心上。
“啪!”
他沒有將賬本扔在地上,而是重重地拍在她麵前的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一陣跳動。
兩人的距離,不過三尺。柳含煙能清晰地感受到,蕭塵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如同蟄伏的洪荒猛獸,隨時可能擇人而噬。
“大嫂。”
蕭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直抵靈魂的寒意,如同千年寒冰。
他伸出手,親自翻開了那本散發著黴味的賬冊,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指向其中一頁。
“你告訴我,是看著這賬本上的累累血債,讓趙德芳之流繼續逍遙法外,繼續剋扣軍餉,繼續出賣我蕭家將士的性命,纔是對的嗎?”
柳含煙身體一震,下意識地低頭看去。賬冊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筆筆交易。每一個名字,每一筆數字,都彷彿是一個個冤魂在哭嚎。
“大夏曆一百一十五年三月,剋扣軍餉白銀三萬兩……”
“大夏曆一百一十六年冬,倒賣軍糧五萬石,致使前線將士餓死凍死者三百餘人……”
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柳含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燒紅的烙鐵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難道,眼睜睜看著蕭家基業被蠶食殆盡,看著鎮北軍被一點點削弱,最後被朝廷像殺豬一樣開膛破肚,纔是所謂的''將門正道''?”
蕭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悲憤,如同沉雷般在書房中迴蕩。
“大嫂,你告訴我,什麽是正道?!”
他猛地上前一步,逼視著柳含煙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中,燃燒著如同地獄業火般的光芒,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點燃!
“是像父王那樣,明知道朝廷在削弱我們,明知道軍中有內鬼,卻為了那可笑的忠君愛國之名,忍氣吞聲,最後被人算計,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還是讓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繼續跪在地上,搖尾乞憐,任人宰割,期盼著京城裏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能賞我們一條活路?!”
蕭塵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
一股無形的煞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書房內的燭火被這股氣浪衝擊得瘋狂搖曳,焰心瞬間被壓成了詭異的幽藍色,光影扭曳,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都驟降到了冰點!
窗外的風雪似乎都被這股氣勢所震懾,呼嘯聲都變得低沉了幾分。
柳含煙甚至感覺呼吸一滯,那股撲麵而來的恐怖氣勢,讓她這位久經沙場的女將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這是她多年養成的戰鬥本能。
但這一次,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竟連拔劍的力氣都快要失去。
她看向蕭塵,彷彿在他的眼中,看見了屍山血海,看見了燃燒著如同地獄業火般的光芒,那是刻骨的恨意,是不死不休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