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韓月背後的箭壺已經空了一半。
她猶如一道黑色的幽靈,在蕭塵身側如孤狼般遊弋,手中的寒月弓幾乎被拉成了一道模糊的殘影。每一聲極其輕微的弦鳴,都必然奪走一名敵人的性命。
她透過麵甲,深深地掃了一眼蕭塵的背影。那副原本漆黑的玄鐵狻猊甲的背甲上,此刻已被濺射的鮮血徹底浸染,在灰暗壓抑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暗得發黑的、令人窒息的猩紅。
“九弟,半炷香……已過半。”
她的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風雪吹散,卻透著一絲罕見的焦灼。
蕭塵麵甲下的眼睛,沒有任何波瀾。
他知道。
沙盤上,那根代表倒計時的死亡紅線,已經燒過了中點。
腦海中那個三維的戰場模型上,代表閻王殿的幽藍色光點,正被龐大而厚重的猩紅色鐵盾陣型死死包裹、慢慢收緊——那畫麵像極了一隻鐵拳正在緩緩握緊,而他們就是拳心裏那灘即將被捏碎的血肉。
以當前這種各自為戰、在盾牆上修修補補般的推進速度,半炷香內,絕對無法突破這五百步的絕望縱深,殺到帥旗之下。
蕭塵在心裏迅速做出決斷。
沙盤飛速運算。
分散滲透——不行。鑽一個孔,它補一個孔。永遠鑽不穿。
繞行兩翼——沙盤爆出刺眼的紅光。來不及。旋轉陣型會在他脫離的瞬間徹底合攏,第二次切入的難度是第一次的三倍。
分散不行。繞行不行。
隻剩一條路。
蕭塵的右手死死攥緊了沾滿鮮血的戰刀刀柄,骨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蒼白。
——集中。
不再分散去找縫隙,不再像蟲子一樣一點一點地啃。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個點上。像一根燒紅的鐵釘,對準盾牆最薄弱的接縫處,狠狠地、不計代價地釘進去!
鑿穿它!
用戰馬的衝擊力、用騎兵的血肉,在鐵盾牆上硬生生鑿開一個口子。
這個戰術,在沙盤上呈現出了冰冷而清晰的畫麵——
一個排成鍥形的藍色箭頭,對準猩紅色盾牆上一個被標記為“最薄弱”的點,猛然撞上去。
箭頭的尖端,在撞擊的瞬間,碎裂了。
然後是箭身。
然後是箭尾。
整個箭頭,從前往後,層層碎裂、層層湮滅。
但盾牆上——被鑿出了一個豁口。
一個足以容納三騎並排湧入的、血淋淋的豁口。
後續的幽藍色光點正從那個缺口瘋狂湧入,如決堤的洪水。
前麵的人就是釘子。釘進鐵牆裏的釘子。
釘子,是拔不出來的。也不需要拔出來。
因為它們唯一的使命,就是釘進去——然後死在裏麵。
……打頭的那群人,幾乎不可能活著出來。
蕭塵閉了一下眼。
隻閉了極短極短的一瞬。
短到連身旁一直注視著他的韓月,都沒有察覺到這位主帥靈魂深處,在那一刹那爆發的劇烈撕裂與坍塌。
那是屬於現代特種部隊總教官“閻王”的底線——“不拋棄,不放棄”的信仰,與這個冷兵器時代那句冰冷刺骨的“慈不掌兵”,在腦海中進行的瘋狂絞殺。
他恨透了那句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在他眼裏,腦海中那座具象化的戰術沙盤上,那即將被當成血肉釘子去填命的幽藍色光點,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數字,更不是統帥手中可以隨意舍棄的棋子。
那是那些昨夜在風雪中端著破黑陶碗,流著淚喝下燒刀子,嘶吼著要跟他同生共死的大夏好兒郎。是他親手在爛泥裏、在叢林中,用鞭子和鮮血一點一點帶出來的生死兄弟。
現在,他要親手下令,讓兄弟去撞碎敵人的鐵牆。
心口像被一柄生鏽的鈍刀狠狠絞進血肉裏,用力地翻轉了一圈,疼得連呼吸都帶上了濃烈的血腥味。
但他能心軟嗎?能停下嗎?
不能。
如果不用命去強行鑿開缺口,剩下的兄弟就會被活活耗死在這台絞肉機裏。
一旦他們這把尖刀斷了,雁門關就會被蠻子的鐵蹄踏破,大夏北境的百萬蒼生將淪為任人屠戮的兩腳羊,白狼穀那五萬冤魂的血債將永遠無法償還!
為了大夏的江山不破,為了身後的百姓不為奴,為了更多的兄弟能活著迴去……他隻能,也必須去做這個下達送死命令的罪人。所有的罪孽與業火,由他蕭塵一人背負。
所有的痛苦、掙紮與滴血的不忍,被他用極其強悍的意誌力,死死地、殘忍地鎮壓在心底最深處,連同那些即將逝去的鮮活麵孔一起,鎖進了靈魂的煉獄。
然後,他睜開了眼。
麵甲之下的那雙眼睛裏,並沒有化作毫無感情的死寂,而是一片被強行壓抑到極致的猩紅。那是一種痛到了極點,卻又不得不為了家國蒼生披上鐵血外衣的悲壯與決絕。
“閻王殿,聽令!”
“全體收攏!停止分散進攻!”
這道命令一出,所有還在盾陣外圍各自為戰的閻王殿小隊同時一震。他們沒有質疑,條件反射般地開始脫離接觸,向蕭塵所在的方向快速收攏。
“重整鍥形陣!”
蕭塵的戰刀猛地向前一指。刀鋒所指的方向,是盾陣正麵偏左約三十步的位置——那是沙盤剛剛計算出的、盾牆旋轉過程中因為地形高差而導致銜接最薄弱的一個點。
“張虎——”
他在漫天風雪與萬軍叢中,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蕭塵的聲音帶著一絲的顫抖。
“率兩百人,排鍥形衝鋒陣,打頭陣。”
他頓了一頓。
那個停頓極其短暫,短到隻有蕭塵自己知道,那短短半息裏,他把什麽東西從心裏強行剜了出去。
“——給我鑿開它。”
五個字。
不是“佯攻”,不是“牽製”,不是“吸引注意力”之類雲遮霧繞的修飾。
鑿開它。
用你們自己。
用血肉之軀,去充當撞開鐵門的破城錘。
跟著蕭塵在摸爬滾打了這麽久?,張虎怎麽可能不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麽?
“鑿開它”——就是“死在前麵”的另一種說法。
但張虎沒有猶豫。
一息都沒有。
“是!少帥!”
他嘶吼著迴應。
那聲音裏帶著一種極其奇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慷慨赴死的悲壯,而是一種被徹底燒透了的、純粹到極致的……平靜。
那是一個已經把生死徹底看穿了的人,才能發出來的聲音。
蕭塵繼續下令道:
“張虎鑿開缺口之後——其餘人全體壓上,從缺口湧入!六嫂——”
“在。”韓月的迴應極簡,但她拉弦的指尖卻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分。
“缺口兩側,你來封。任何試圖合攏盾牆的夜狼衛,一個不留。”
“明白。”
命令下達完畢。
蕭塵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張虎,以及他身後那兩百名已閻王殿戰士。
蕭塵感覺自己的呼吸被某種極其尖銳的東西死死卡住了。
那是他用了整整九十天,在結著冰碴的爛泥裏、在毒蟲密佈的叢林裏、在無數次瀕死的極限邊緣,親手一點一滴、千錘百煉打磨出來的絕世兇刃啊。更是他蕭塵來到這個異世後,真正意義上同吃同住、性命相托的兄弟、手足!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昨天夜裏,在北大營那堵黑石高牆內,他親手摔碎黑陶酒碗時發出的震天嘶吼——
“我將是你們的‘零號’!我會衝在最前麵!我將與你們,同生,共死!”
那碗辛辣的燒刀子彷彿還在喉嚨裏燒著,那句同生共死的誓言還在北境的凍土上迴蕩。
可僅僅過了不到十二個時辰,他這個主帥,他這個被他們奉若神明、視作信仰的“閻王”,卻要親口下達讓他們去送死的軍令。
他多想拔出刀,大吼一聲“老子帶你們一起衝”;他多想將這些年輕的、鮮活的生命永遠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是鎮北軍的少帥。因為在他的身後,是整座大夏的北境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