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一百裏。
與關內那股壓抑到極致、彷彿隨時會噴發的火山般的肅殺不同,這裏的草原,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喧囂與狂野。
數不清的簡陋帳篷鋪滿了整個雪原,雜亂無章,透著一股原始的蠻橫。
喝得醉醺醺的草原士兵三五成群,摟抱著搶來的夏人女子放聲狂笑。粗魯的歌聲和女人壓抑的啜泣聲混雜在一起,像兩條擰在一處的繩子,令人作嘔。
有幾個士兵正圍著一堆篝火,用草原話大聲吹噓著自己在上次劫掠中的“戰果”——誰殺了多少夏人,誰搶了多少絲綢,誰又霸占了哪個鎮子上的女人。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妥。
在草原上,弱肉強食本就是天經地義。
搶到的東西就是你的本事,殺掉的人就是你的功勳。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羊膻味、馬糞味、馬奶酒的酸腐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某些帳篷縫隙裏飄出來的血腥氣。
這,就是黑狼部的五萬鐵騎紮下的連營。
最中央,一座比周圍所有帳篷都大上三圈的巨大狼皮王帳,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猙獰地盤踞在營地核心。
這座王帳的門口豎著兩根足有丈高的旗杆,上頭掛著兩麵用整張黑狼皮製成的大旗。旗麵上用金線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巨狼,在風中獵獵翻卷,遠遠看去就像兩頭活的狼正在旗杆頂上齜牙咆哮,氣勢駭人。
王帳之內,溫暖如春。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色澤豔麗,圖案繁複精美得令人咋舌——那是年前從西域商隊手中搶來的戰利品。地毯上已經落滿了羊骨頭渣、凝固的油脂和不知是誰潑翻的酒漬,髒汙不堪,就像是給一件價值連城的錦袍上潑了一盆豬食。
角落裏四個巨大的銅火盆燒得通紅,炭火上架著鐵篦子,滋滋地烤著大塊的羊排,油脂滴進炭火裏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響,騰起一陣陣濃烈到嗆人的油煙。整個帳篷被照得亮如白晝,熱氣蒸騰,和帳外冰天雪地的酷寒恍若兩個世界。
十幾個衣不蔽體的夏人女子,正瑟瑟發抖地跪在兩側,低著頭,為帳內的草原大將們斟酒。
她們端著酒壺的手在抖。
每個人身上都布滿了青紫的傷痕和指甲掐出的淤痕,像一群被馴服的羔羊,連哭泣都不敢出聲。
主位之上——
一個男人,正懶洋洋地斜靠在虎皮大椅上,左腿翹著右腿,姿態散漫至極。
他生得極壯。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肌肉虯結如鐵塊,青筋暴起,一看便知蘊含著駭人的蠻力。他的臉上一道猙獰至極的刀疤,從他的左額角一直劈到右邊嘴角!
他便是黑狼部左賢王——呼延豹。
“砰!”
呼延豹將啃得幹幹淨淨的羊腿骨狠狠砸在麵前的矮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順手抓過跪在身旁的一個夏人女子的衣袖在自己滿是油汙的手上來迴蹭了兩把,蹭出了幾道黑乎乎的油漬和混著碎肉的汙漬,然後一把將那女子推開。
那女子踉蹌著摔倒在地,撞翻了身邊的酒壺。馬奶酒潑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她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隻是用那雙空洞到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盯著麵前那塊被蹂躪得麵目全非的錦裙衣袖。
呼延豹看都沒看她一眼。
“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粗野的狂笑。
“都說說!都說說看!”呼延豹的眼睛掃過帳內眾人,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漬,聲音洪亮如鍾,“蒼狼這次派咱們帶著五萬精騎南下,大家夥兒都有什麽想法?是遵照與那個叫秦嵩的夏人老狗的約定,裝模作樣地晃悠一圈就迴草原去呢,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他那雙眼睛裏翻湧著的貪婪和野心,已經替他把後半句話說得清清楚楚了。
帳內,一名身材瘦高、膚色黝黑、留著一撮稀疏山羊鬍的將領緩緩站了起來。
他叫巴圖。是呼延豹帳下的隨軍軍師,以陰險狡詐著稱。
“大王。”
巴圖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他習慣性地撚了撚那幾根稀疏的胡須,那雙三角眼裏閃爍著陰微的光芒。
“那個秦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他的聲音不高,但帳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十萬石糧食,五千套鐵甲,外加幾張什麽''床子弩''的殘圖——就想讓咱們五萬大軍跑到雁門關外頭去給他唱大戲?”
巴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悠悠地晃了晃,那模樣像極了草原上哄小孩的老婦人:“他想借我們的刀,去殺那個叫蕭塵的小崽子。讓我們在關外裝出一副要打雁門關的架勢,逼鎮北軍首尾難顧,好讓他有機會對蕭家下死手。”
他嘖嘖兩聲,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揶揄:“嘖嘖,夏人就是陰險呐。連自己人都不放過。咱們草原人再怎麽殺人放火,至少是明刀明槍——不像他們,背後捅刀子比誰都快。”
另一名獨眼猛將聞言,不屑地“呸”了一聲。
“什麽狗屁計謀!夏人就是喜歡玩這些彎彎繞繞的齷齪把戲!”
獨眼龍名叫阿古拉,呼延豹麾下第一猛將。
阿古拉接著說道。
“他想借我們的刀?他也配?!”
他猛地一拍麵前的矮桌。
“咱們草原的勇士,什麽時候成了夏人的打手了?老子的刀,隻為自己殺人!”
“阿古拉說得對!”帳內眾將紛紛附和,發出鬨堂大笑。
“十萬石糧食,五千套鐵甲,就想讓我們五萬大軍去給他當猴戲唱?”
“哈哈哈——他當我們是叫花子嗎?打發誰呢!”
“秦嵩那老東西怕是沒見過咱們草原人的刀,纔敢這麽大膽地來當爺爺!”
帳內的氣氛一時變得極為熱烈,粗獷的笑聲和拍桌聲此起彼伏,連帳外巡邏的士兵都忍不住偷偷往裏麵張望了一眼。
然而——
就在這陣喧囂猶如沸油般翻滾之際。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角落裏緩傳來。說話之人為老將呼圖克。
“大王。”
“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呼圖克的聲音沙啞低沉的說道。
呼延豹挑了挑粗重的眉毛,用指甲剔了剔後槽牙裏塞著的一絲羊肉,漫不經心地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呼圖克沒有站起來。
他隻是微微探出身子,讓自己枯槁的臉從陰影中露出了一半。
“那個蕭戰,確實死了。”
他的語氣很平,說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甚至沒有任何波瀾。但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袍角。
“他那八個兒子,也確實全軍覆沒在白狼穀。”
他頓了頓。
“但是——鎮北軍畢竟是鎮北軍。”
呼圖克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帳內每一個人說。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可是跟咱們黑狼部打了一百年的對手,不是那麽好啃的。”
帳內的笑聲,徹底消失了。
方纔還嚷嚷得最起勁的幾個年輕將領,此刻都垂下了揮舞的拳頭,麵麵相覷。
呼圖克渾不在意,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低。
“而且……老夫聽說,那個新上任的九公子蕭塵,最近在北境做了不少事。”
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殺貪官,整軍隊,手段狠辣得很。北境那個叫趙德芳的郡守,據說是被他當著幾萬人的麵——一刀一刀活剮的。”
“雖然傳聞他是個病秧子——”
呼圖克的目光忽然從呼延豹的臉上掃過去,又掃過帳內每一個將領的臉,最後落迴了火盆上跳動的火苗上。
“但萬一是裝的呢?”